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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写给陈默的,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在信里说了张铁山改炮的事,说了自己这些年的迷茫,说了今天下午在军器局的感受。信的末尾,他写道:
“臣少时读《孟子》,至‘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章,未尝不掩卷长叹,以为不过古人励志之语。今日方知,所谓‘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非徒读书人之事。张铁山者,目不识丁,手有五十年老茧,一夜之间,能改陛下之图纸。此非天降之才,乃五十年炉火锤炼之果。臣与张铁山,一官一匠,一读书一打铁,本不相通。然今日坐于军器局中,同议一炮之改进,同为一事之成败,方知‘大任’二字,原来如此。”
“臣愿以此身,投于军器局中。不求升官,不求扬名,只求陛下之炮,能早日铸成,早日送至边关,早日让建州骑兵,不敢南顾。”
信的末尾,他写道:
“臣孙元化,叩首。”
王承恩把这封信送到乾清宫时,陈默正在批折子。他接过来,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王承恩说:
“传旨:孙元化,升工部员外郎,仍管军器局事。张铁山,授‘军器局首席匠师’,月俸加倍。军器局所有匠人,月俸加三成。”
王承恩愣了一下:“陛下,张铁山是匠户……”
“匠户怎么了?”陈默抬起头,看着他,“匠户就不能加俸?匠户就不是人?”
王承恩不敢再问,赶紧去传旨。
陈默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到“五十年老茧”那五个字时,他忽然笑了。
“五十年老茧,”他自言自语,“比朕那阅览室里的书,厚多了。”
三天后,军器局的第一门样炮铸成了。
那是一门口径略小、炮身修长的火炮,比现有的红衣炮轻了将近三成,架在特制的炮车上,两个人就能推着走。
试炮那天,陈默亲自来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门炮被推到靶场中央。张铁山亲自装药、装弹、点火——
“轰!”
一声巨响,炮弹飞出,正中三百步外的靶子。
张铁山愣住了。
孙元化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百步。
比红衣炮远了整整一百步。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门还在冒烟的炮,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孙元化:
“孙员外郎,这炮,叫什么名字?”
孙元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铁山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叫‘陛下炮’?”
陈默摇头:“太招摇。叫‘天启一式’吧。”
他看着那门炮,沉默了几息,然后又说了一句:
“造。能造多少造多少。造出来,送到蓟州去。让赵率教试试。”
孙元化领命。
陈默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张铁山:
“张师傅,你那五十年老茧,朕记下了。”
张铁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跪下,深深叩首。
等他抬起头时,陈默已经走远了。
远处,那门“天启一式”还在冒烟,青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慢慢飘散。
没有人注意到——
远处山坡上,有一个樵夫模样的人,正蹲在树丛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对准了靶场的方向。
那东西,像是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