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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铁片,看着那些细细的格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进军器局,师父让他铸一把刀。他铸了三天,铸出来一把弯的。师父把那把刀扔在地上,骂了他一上午。骂完之后,师父拿起自己的刀,让他摸了一遍,然后说:
“记住这个感觉。以后铸出来的刀,和这个感觉不一样,就是废的。”
他记住了。
他记了五十年。
现在,皇帝说,要把这个感觉,变成铁片上的格子。
他的手开始发抖。
“陛下,”他的声音发涩,“这东西……这东西要是真做成了,以后的小匠人,就再也不用挨骂了。”
陈默笑了:
“挨骂还是要挨的。不挨骂,长不大。但挨完骂,拿着标样,就知道错在哪儿。比光挨骂强。”
张铁山点点头,把铁片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跪下,深深叩首:
“草民……替以后的小匠人,谢陛下。”
陈默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咱们一起做。您出眼力,朕出卡尺。把这军器局的炮,一门一门改过来。”
那天下午,张铁山带着徒弟们,开始在铁片上刻标样。
气眼的、砂眼的、夹灰的、裂纹的——他把五十年见过的每一种毛病,都刻成格子,标上尺寸,注上说明。
孙元化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记录。
陈默坐在廊下,继续喝他的茶。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天黑时,张铁山放下了刻刀。
他已经刻了二十几块标样,手都酸了。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把那些标样一块一块摆好,看了又看,忽然对孙元化说:
“孙主事,老汉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孙元化放下笔:“您说。”
张铁山指着其中一块标样:
“这个是气眼的标样。气眼有大有小,老汉刻了五种。但老汉刚才忽然想——如果气眼太大,大到标样上都没有,这炮是不是就该废了?”
孙元化愣了一下:“那是自然。”
张铁山点点头,又指着另一块:
“那如果气眼不大,但有好几个,凑在一块儿,这炮还能不能用?”
孙元化沉默了。
他不知道。
张铁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主事,这标样能告诉小匠人,什么叫‘坏’。但不能告诉他们,什么叫‘还能用’。这个,得靠眼力,靠经验,靠——”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靠这里头的东西。”
他把那些标样收起来,叹了口气:
“陛下说,要把老汉的眼力变成铁片。老汉尽力。但老汉想了半天,有些东西,变不成铁片。”
孙元化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远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陈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些标样,忽然说了一句话:
“变不成的,就留给以后的人去想。能变成的,今天就把它变出来。”
张铁山回过头,看着他。
陈默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了,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张铁山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五十年的手艺,好像也没那么老。
远处,军器局的炉火,烧得比平时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