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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庵的火,烧了一夜。
等附近的住户发现时,整座庵堂已经烧成了废墟。木质的梁柱坍塌下来,瓦片碎了一地,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救火的人来了,提着水桶,端着木盆,一桶一桶往火里泼。但火太大,泼进去的水瞬间变成蒸汽,根本压不住。
天亮时,火终于灭了。
庵堂没了,只剩几堵烧得发黑的断墙,和满地的灰烬。
人们在废墟里扒拉了半天,扒出一具烧焦的尸体。
尸体蜷缩在原来是佛堂的位置,面目全非,只能从残余的僧袍碎片上辨认——是个尼姑。
邻居们说,那是净尘师父。
那个在庵里住了好几年的尼姑,不爱说话,见人只是笑笑,平时很少出门。逢年过节,有人来庵里上香,她会给一碗茶,收几个香火钱,仅此而已。
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没人知道她要去哪儿。
现在她死了。
被火烧死了。
消息传到锦衣卫时,骆养性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愣了几息,然后问:
“确定是她?”
报信的人点头:“尸体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穿着僧袍,身形也像。邻居说,那庵里就她一个人住。”
骆养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备马。我去看看。”
观音庵在京城东郊,离城不远,但很偏僻。骆养性赶到时,废墟前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几个当地的保甲正在维持秩序,见锦衣卫的人来了,赶紧让开。
骆养性走进废墟,蹲下来,仔细看那具尸体。
尸体已经烧得碳化,皮肉都焦了,骨头露出来,白森森的。他让仵作过来,仔细验。
仵作验了半天,抬起头,脸色有些奇怪。
“大人,这尸体……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您看这里。”仵作指着尸体的牙齿,“牙齿烧成这样,说明火很大,烧了很久。但是——”
他指着尸体的手:“手指的骨节,没有蜷缩的痕迹。正常烧死的人,因为剧痛,手指会蜷起来。这具尸体的手指,是伸直的。”
骆养性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她死之前,已经死了?”
仵作点头:“有可能。也可能是被烟呛晕了,但烟呛晕的人,手指也会蜷。这具尸体太‘安静’了。不像烧死的,像……死了之后被烧的。”
骆养性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在废墟里四处查看。
庵堂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佛堂,后面是卧房。佛堂烧得最厉害,卧房稍微好一点,还有几根烧剩的柱子立着。
他走进卧房的废墟,蹲下来,一点一点扒拉。
扒到床铺的位置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灰烬
他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陛下亲启”。
他认得这笔迹。
和钱福托净尘转交的那封信,是一样的笔迹。
净尘自己写的。
那封信当天就送到了陈默手里。
陈默拆开信,慢慢看。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罪尼净尘,叩首陛下。
陛下见信之时,贫尼已不在人世。非为人所杀,乃自求了断。
贫尼本名袁静慈,辽东巡抚袁应泰之妹。兄长死守辽阳,城破自焚,阖家殉难。贫尼当时不在城中,侥幸逃得性命。后剃度为尼,隐于京师,一十七年。
钱福者,兄长旧部也。辽阳城破时,他随兄长左右,亲眼见兄长自焚而死。后逃归关内,入宫为宦,辗转至信王府。他与贫尼相认,每年资助贫尼香火,贫尼感其大德。
然钱福近年行踪诡秘,常与人密会。贫尼问之,彼云‘为辽东旧人办事’。问辽东旧人为谁,彼不答。只云‘此人能替死去的将士讨公道’。
贫尼劝之,彼不听。后有人寻至庵中,自称‘范爷使者’,欲以重金买贫尼为内应,替他们传递消息。贫尼拒之,然不敢报官——恐牵连钱福,亦恐牵连信王。
钱福死后,贫尼知祸将至。那场火,是贫尼自放的。贫尼烧了庵堂,烧了尸身,让人以为贫尼已死。实则贫尼藏于城外,苟活至今。
今写此信,是有一事必须禀告陛下——
钱福死前,曾将一物交与贫尼。彼云,若他遇害,此物须交陛下。贫尼藏于城外,不敢轻动。今附上藏处,陛下遣人取之即可。
另有一事:那‘范爷使者’来时,曾言‘信王府中有人,可随时接应’。贫尼问其姓名,彼不答,只云‘此人深得信王信任’。
陛下明鉴。
罪尼净尘绝笔。”
陈默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骆养性,等他看完,然后问:
“那个东西,取到了吗?”
骆养性点头:“取到了。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藏得很隐秘。是一本账册。”
他把账册呈上来。
陈默翻开第一页,目光凝住了。
那是一本手抄的账册,记录了天启元年到天启四年,所有从信王府“借调”出去的钱财、物资、人员。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经谁的手,送到哪里,交给谁。
有些钱,送给了“辽东旧人”。
有些物资,送给了“辽东难民”。
有些人员,被“借调”到某个商号,然后不知所踪。
而所有这些“借调”的经手人,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钱福。
陈默合上账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钱福。
那个在信王府当了二十三年管事的人,那个信王最信任的老人,那个被狼毒毒死的“罪奴”——他竟然在暗中做了这么多事。
他到底是为谁做的?
那个“辽东旧人”,到底是谁?
他睁开眼,看着骆养性:
“那个‘信王府中有人’,查到了吗?”
骆养性摇头:“还没有。信王府上下几十号人,能接近信王的有七八个。臣正在一个一个查,但还没有发现可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