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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遵旨。”
乔致广离宫后,陈默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些信。
他翻到最后一封,目光定住了。
那封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钱公放心,府上之事,小人已安排妥当。那批茶,三日后送到。”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这两行字。
但陈默认得这笔迹。
和净尘送来的那封信,和信王收到的那封信,是一样的笔迹。
“辽东旧人”。
这个人,给钱福写过信,给净尘写过信,给信王写过信。他自称“辽东旧人”,他关心战死将士的抚恤,他提醒信王“边关将士的命不是拿来换钱的”。
但他也在帮钱满仓安排“那批茶”。
那批掺了狼毒的茶。
那批要了钱福命的茶。
“骆养性,”陈默的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件完全相反的事吗?”
骆养性愣了一下:“陛下是说……”
“这个‘辽东旧人’,”陈默指着那封信,“他一边提醒信王,边关将士的命不是拿来换钱的;一边帮人毒死钱福。他一边替战死的将士讨公道;一边帮着建州,从关内往外运情报。”
他抬起头,看着骆养性:
“你说,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骆养性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
“陛下,臣斗胆猜一句——这个人,可能不是一个人。”
陈默眉头一挑。
“不是一个?”他重复了一遍,“你是说,这些信,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骆养性摇头:“臣是说,这个‘辽东旧人’,可能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招牌。谁都可以用。有人用它做好事,有人用它做坏事。钱福收到的这封信,和净尘收到的那封信,笔迹是一样的——说明写信的是同一个人。但这个人和信王通信的那个,是不是同一个,臣不敢确定。”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孙承宗的那份旧稿,想起名单上那个名字——范文程。
“有才而贪,可用亦可弃。”
如果“辽东旧人”是一个招牌,那这块招牌背后,站着几个人?
钱福死了。周寡妇失踪了。钱满仓也死了——死在那场火里。知道“辽东旧人”是谁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只剩下一堆信,一堆不同笔迹的信,一堆指向不同方向的信。
窗外,天色渐暗。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忽然问了一句:
“那个钱满仓,真的死了吗?”
骆养性一怔:“陛下是说……”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
“三具尸体,都烧得不成样子。你怎么知道,那里面一定有钱满仓?”
骆养性愣住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钱满仓的皮货行,钱满仓的信件,钱满仓的邻居说钱满仓没跑出来——所有人都默认,那三具尸体里,有一具是钱满仓的。
但万一不是呢?
“查。”陈默的声音很轻,“再查一遍。那三具尸体,重新验。钱满仓的家人、亲戚、朋友,全都问一遍。他有没有可能还活着,有没有人见过他离开张家口。”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那个‘范爷’,这次交易出现了吗?”
骆养性摇头:“没有。那些信里,提到‘范爷’的,都是以前的。最近的交易记录里,没有这个人。”
陈默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辽东。
一条一条的线,正在织成一张网。
但这张网,越织越乱。
与此同时,张家口城外五十里,一个小村庄里。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土炕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正在烧东西。
他烧的是信。
一封一封,扔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变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胡子。
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警觉地抬起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他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灰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
灰衣人递给他一个包袱,低声说:
“这是新的身份文书。明天一早,出关。”
中年男人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灰衣人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中年男人回到屋里,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张路引,一张户籍文书,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范爷说,你做得很好。等风声过了,回来领赏。”
中年男人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他把信也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吹灭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已经“死”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