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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三月十九,孙传庭带着三十名军事稽查司的书办和一百名锦衣卫,悄然进驻宣府镇。
这是军需直供试点前的最后一次摸底。按照陈默的部署,蓟州镇的试点将在四月启动,宣府、大同紧随其后。但在试点之前,必须把最后一层账查清楚——那“十二道手”之后,军饷是怎么从把总手里,发到每一个士兵手里的。
孙传庭选宣府,有他的考量。
宣府镇总兵刚刚换人——尤世威到任不到一个月,脚跟还没站稳。前任总兵留下的烂摊子,他还没来得及收拾,也未必想收拾。这个时候突袭核查,最能看出问题。
尤世威在城门口迎接,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一丝紧张。
“孙大人,您这来得突然,末将都没来得及准备……”
孙传庭摆摆手:“不用准备。我就看看。”
尤世威心里咯噔一下。
孙传庭要看的,不是账本,不是营房,是——发饷。
宣府镇的饷期是每月二十日。
三月二十日这天,天还没亮,孙传庭就带着人守在了中军大营的操场上。他要亲眼看着,每一份饷银,是怎么从把总手里,交到士兵手里的。
辰时正,发饷开始。
操场东侧搭着一排长桌,每个把总带着自己的花名册,坐在桌子后面。士兵们按队列依次上前,报名字,按手印,领银子。
孙传庭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
半个时辰过去,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对身边的书办低声说了几句话。书办点点头,悄悄绕到队列后面,开始一个一个地数人。
又过了一个时辰,书办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孙大人,”他凑到孙传庭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卑职数了三遍。今天来领饷的士兵,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三人。”
孙传庭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手里有一份三天前刚从宣府镇兵部衙门调来的花名册。那上面写着,宣府镇中军营的兵额是——两千人。
一千四百二十三。
差了五百七十七个。
孙传庭没有声张。他继续看着,直到最后一个士兵领完饷离开,才走到那几个把总面前。
“各位辛苦。”他的语气很平常,“花名册,能借我看看吗?”
把总们面面相觑,不敢不给。
孙传庭接过花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时,他忽然停住,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问:
“这个‘王二狗’,人呢?”
那个把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回大人,王二狗病了,托人代领。”
“代领?”孙传庭点点头,“谁代的?”
“这……他同棚的弟兄,叫李四。”
“李四在哪儿?”
把总四下张望,额头开始冒汗:“好像……领完饷就走了。”
孙传庭没有再问。他把花名册合上,交给身边的书办,然后看着那几个把总,忽然笑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
他转身走了,留下一群把总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当天夜里,孙传庭带着人,悄悄摸进了宣府镇外的几个村子。
他要找的,是那些“不在”的兵。
第一个村子,叫柳树屯。村口有一间破草房,住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断了一条腿,靠给人编筐为生。孙传庭敲门进去,问他:
“老丈,你以前当过兵吗?”
老汉愣了愣,点头:“当过。宣府镇的,天启二年退的。”
“怎么退的?”
“腿断了。”老汉撩起裤腿,露出一截光秃秃的断肢,“鞑子砍的。砍完就把我扔了。”
孙传庭沉默片刻,又问:“退的时候,给安家银子了吗?”
老汉苦笑:“安家银子?大人,您说的是笑话吧?小人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还指望银子?”
孙传庭没有再问。他让书办记下老汉的名字、原属营伍、退伍时间,然后留下二两银子,起身离开。
第二个村子,叫黄土坡。村里有一户人家,男人三十出头,看着精壮,却整天躺在炕上不起来。孙传庭进去时,他正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赵铁柱。”那人的声音很虚弱,“以前是宣府镇的兵。”
“怎么不在营里了?”
“病了。”赵铁柱苦笑,“肺痨。营里说会传染,让我回家养着。养好了再回去。”
“养了多久了?”
“一年了。”
“饷还发吗?”
赵铁柱摇头:“发过三个月,后来就不发了。说是我这病好不了,兵册上已经除了名。”
孙传庭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让书办记下名字,留下五两银子,起身离开。
第三个村子,第四个,第五个……
一夜之间,他找到了二十七个“不在”的兵。有的是病退,有的是伤残,有的是“借调”到总兵府做杂役,有的是干脆“失踪”了——但他们的名字,还都在花名册上,他们的饷,还每个月按时被“代领”。
孙传庭蹲在村外的田埂上,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对身边的书办说:
“算出来了吗?”
书办的声音很沉重:“算出来了。宣府镇中军营,兵额两千,实有一千四百二十三。多出来的五百七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每月饷银七钱二分——一年下来,是四千九百八十多两。”
孙传庭点点头。
“这只是中军营。”他说,“宣府镇有五个营。大同镇有六个。蓟州镇有四个。九边加起来——你算算,一年是多少?”
书办没有算。他不敢算。
孙传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