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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率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卖给晋商。晋商转手,卖到关外。”
孙传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尤世威供出的那条线——王家、马匹、关外、范爷。现在赵率教说,他也卖马。
“你卖了多少?”他问。
“三年来,前后卖了二百七十匹。”赵率教答得很坦然,“都是淘汰的老弱病残,按规矩该送去‘熬胶’的那种。我不想糟践它们,就想着,卖了换点银子,贴补给兄弟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知道这是犯法。但孙大人,你也是从辽东过来的。你见过兄弟们饿着肚子守城的样子吗?”
孙传庭没有回答。
他当然见过。萨尔浒那年冬天,他在雪地里埋了三天,饿得啃树皮。身边的弟兄,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那些马,”他终于开口,“卖给了哪家晋商?”
“王家。太谷王家。”赵率教答,“每次都是他们派人来接,银货两讫,从不拖欠。我不知道马去了哪儿,但我知道——能出得起这个价的,不会是普通商人。”
孙传庭沉默片刻,忽然问:“信王接济你那一年,你知道是谁托他办的吗?”
赵率教一怔:“信王?”
“你在狱里那一年,有人给你送吃的、送穿的。”孙传庭盯着他的眼睛,“是信王。你当时知道吗?”
赵率教沉默了很久,慢慢点头:“知道。”
“谁告诉你的?”
“狱卒。”赵率教的声音很轻,“他说,信王府的管事来打过招呼,让我活着出去。”
孙传庭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营房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赵将军,”他背对着赵率教,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卖马的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陛下让你继续当这个副将,继续练兵,你会怎么干?”
赵率教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抱拳一揖:
“末将会把蓟州镇的兵,练成大明最能打仗的兵。不管谁来查账,不管马卖给谁——末将的兵,会替大明守住这道门。”
孙传庭转过身,看着他。
赵率教的目光,和三年前在辽阳城头一模一样——刚毅、坦然、没有一丝躲闪。
“好。”孙传庭点点头,“你这句话,我会带给陛下。”
十日后,陈默在乾清宫看到了孙传庭的密奏。
密奏的最后,附着赵率教的口供——那二百七十匹马的交易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量、价格、接头人,无一遗漏。
陈默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问孙传庭:“你觉得这个人,能用吗?”
孙传庭想了想,答:“能用。但他的‘用’,需要一根绳子拴着。”
“什么绳子?”
“他的旧部。”孙传庭说,“赵率教最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他手下那帮老兄弟。只要那些人在他眼皮底下,他就不会乱来。”
陈默点点头,又问:“那个狱卒,查到了吗?”
孙传庭摇头:“死了。三年前就死了。说是暴病。”
“又是暴病。”陈默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这大明的‘暴病’,比瘟疫还厉害。”
他把密奏合上,放在案头。
“传旨:赵率教,署理蓟州镇总兵事务,加都督佥事衔。蓟州的账,让他接着查。查出来的东西,直接报给军事稽查司。”
孙传庭领旨,正要退下,陈默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信王那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让人盯着。别惊动他,也别让他知道。但盯紧点。”
孙传庭一怔:“陛下怀疑信王……”
陈默摆摆手:“不是怀疑。是保护。”
他看着窗外,慢慢说:“有人在用他的名字办事。他不知道,但他迟早会知道。等他知道了,要么被人灭口,要么被人裹挟。朕得在他知道之前,先把他摘出来。”
孙传庭沉默片刻,抱拳:“臣明白了。”
他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已经全黑。
宫门口,一个小太监正在等他。见他出来,小太监凑上去,压低声音说:“孙大人,信王府那边有动静。”
孙传庭脚步一顿。
“什么动静?”
“今日午后,信王出城了。”小太监的声音更低了,“说是去城外观音庵上香。但咱们的人跟着,发现他没进庵,绕到庵后头,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和尚。从北边来的。”
孙传庭心里一紧。
北边。
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