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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望着那面匾额,望着暮色中静默的交易所。
堤。
他前世学的是行政管理,毕业论文写的是公共政策稳定性。导师说,好的制度设计,是让离了任何人都能运转。
他当时觉得这话很对。
如今他觉得,这话只对了一半。
制度会运转。
可人心,要有人暖。
他转身。
“回宫。”
王承恩应声跟上。
走了几步,陈默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初六开市那日,替朕给交易所送一份贺仪。”
王承恩愣了一下。
“陛下,送……送什么?”
陈默沉默片刻。
“就送朕手书的那块匾额。”
“冷静一会儿。”
他顿了顿。
“用朕自己的俸禄裱。”
回宫时,已是戌时。
乾清宫东暖阁的灯早早亮着。
陈默推门进去,发现太子朱慈焱正坐在锦杌上,膝头摊着一本账册。
他八岁了,坐姿端正,眉头微蹙,像在做极难的功课。
“父皇。”
他起身行礼,却被陈默按回杌子上。
“在看什么?”
太子把账册翻过来给他看。
是户部今年送的年终简报副本。
陈默愣了一下。
“看得懂?”
太子摇摇头。
“有些懂,有些不懂。”
他指着“海贸关税”那一栏:
“这个,儿臣知道。郑将军的船队,在海那边卖瓷器丝绸,换银子回来。”
他又指着“国债发行收入”:
“这个,师傅讲过。朝廷向百姓借钱,给利息,五年后还本。”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田赋折银”一栏。
“这个,儿臣不懂。”
他看着父亲。
“父皇,田赋比去年少了三十万两。可儿臣听师傅说,今年没有大灾,没有战乱。为什么收的税反而少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刚穿过来,对着满朝朱紫,连“朕”都说不顺口。
他只知道,大明的田赋太重,重到自耕农卖儿鬻女,重到土地抛荒流民四起,重到张居正一条鞭法救回来的那口气,又被辽东的战火一点一点抽干。
他不知道怎么改。
他只知道,不能再用这条腿走路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朕减了税。”
太子一怔。
“父皇,为什么……”
“因为种田的人,要活着。”
他看着儿子。
“海贸税多,是郑芝龙把船开到了马六甲,是一船一船的瓷器丝绸换回来的。可种田的人没有船。他们只有地。”
“地不会多长粮食,只会越种越瘦。人不会越干越有力气,只会老。”
他顿了顿。
“朕减他们的税,不是因为他们交不起。是朕想让他们知道——朝廷记得他们。”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页田赋的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只有八岁。
他不知道什么叫“藏富于民”。
他只知道,父皇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的事。
他忽然从杌子上跳下来,跑到殿角,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盏灯。
那是一盏走马灯。
纸糊的,手艺稚拙,灯壁上歪歪扭扭画着几幅画——
远洋船队。田间番薯。交易所的牌匾。还有一道金色的、起起伏伏的曲线。
他高高举起来,举过头顶。
“父皇,这是儿臣今年手艺课做的。”
他有些紧张,怕父皇笑他画得丑。
陈默没有笑。
他接过那盏走马灯,放在御案上,点燃烛芯。
灯壁缓缓旋转。
远洋船队驶过。番薯藤蔓蜿蜒。牌匾上“冷静一会儿”四个字,被烛火映成温暖的金色。
那道金色的曲线,一圈一圈,周而复始。
像潮汐。
像人心。
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发顶。
“画得很好。”
太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父皇,那明年……儿臣画一张父皇批折子的样子,放进去。”
陈默顿了一下。
“……为什么画那个?”
“因为父皇每年过年都在批折子。”
太子的语气平常,像在说“因为天会下雨”。
“儿臣想让父皇知道,儿臣看见了。”
殿中寂静。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盏走马灯,望着灯壁上那道金色的曲线,一圈一圈,缓缓转动。
烛火很暖。
他忽然觉得,今夜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太子离开后,陈默独坐灯下。
那盏走马灯还亮着,烛芯已燃过半。
王承恩进来添茶,见他望着灯出神,不敢惊动,悄悄把茶盏搁在案边。
“王承恩。”
“奴婢在。”
“明年有三件事要做。”
王承恩忙取过纸笔,伏在案边记录。
“第一,军改不能再拖。宁远那边,孙传庭的练兵章程朕看了三遍,该拨的银子、该换的炮、该补的兵额,从海贸税里专项划拨,不必经户部逐年核议。”
他顿了顿。
“第二,美洲探险要低调筹备。名义就叫‘南洋渔业考察团’,以捕捞鲸鱼、探勘渔场为名。郑芝龙那边,让他挑一百个靠得住的水手,明年秋后启程。”
他顿了顿。
“第三……”
他没有立刻说。
烛火轻轻摇曳。
“第三,给各省学政发文。明年童试,加试‘算学’一科。”
王承恩的笔尖顿了一下。
“……陛下,加试算学,祖宗无此先例……”
“所以朕来创这个先例。”
陈默看着他。
“不考八股,只考应用。一道汇兑利息计算,一道水利土方估算,一道火器射程推演——三选一,答对即及格。”
他顿了顿。
“题目朕来拟。”
王承恩不敢再问,低头飞快记录。
墨迹未干。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骆养性跪在丹墀下,双手高举一份密报:
“陛下,辽东急递——”
陈默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纸面。
一行字。
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盛京谍报:皇太极于腊月二十八密召八旗诸贝勒议事,会后盛京城门四闭,禁军宵禁。内线冒死传出消息——”
“明年开春,将有一场大战。”
“目标:宁远。”
陈默把密报放下。
窗外,暮色如墨。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不知哪家小孩,等不及除夕,先放了几个零星的响炮。
他想起方才儿子问他的话:
“父皇,田赋为什么少了?”
他答:因为种田的人要活着。
可他没有说——
要活着的不止种田的人。
还有辽东。
还有宁远。
还有那四十七门被销账的火炮,正在沈阳城头等着校射。
还有那些把八百里逃命的盘缠换成五年期国债的辽东汉子,正在天津卫的小屋里,等朝廷守好这五年。
还有那个说“辽东还有人”的老千总,正在宁远的城墙上,等着五年后接孙子出关取钱。
他拿起那盏走马灯。
烛火将熄未熄。
灯壁上那道金色的曲线,还在缓缓转动。
他轻轻吹灭了它。
殿中暗下来。
窗外,不知谁家放的烟花,正一朵一朵绽开在夜空。
红的、金的、紫的。
像盛世的颜色。
又像战火的预兆。
他看着那烟花,轻轻说:
“宁远。”
没有人回答。
风从丹墀掠过,卷起御案上那页墨迹未干的密报。
它落在地上,静静躺着。
收信人是皇帝。
发信人是辽东。
内容只有两个字——
“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