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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追讨司的第一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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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把四十七门火炮从账本上‘销掉’的人,年年考绩甲等。这说明什么?”

孙承宗沉默片刻。

“说明……他上司很满意。”

“说明这十五年来,用他销账的人不止一个。”主角看着他,目光平静,“他经手的那四十七门‘报废’火炮,不是一批销完的。是每年几门、每年几门,慢慢流出关外。”

他顿了顿。

“每年几门。每年都有边关急报。每年都有人签字放行。”

孙承宗跪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了。

赵良玉不是走私网络的节点。

他只是一个签字的工具。

真正把火炮一门一门送出关的人,从来不需要自己签字。

他们只需要让赵良玉这样的“老实人”,在核销簿上写下“炸膛报废”“熔铁另铸”。

然后那些炮,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账是平的。

税是缴的。

工部、兵部、户部的印章,每一枚都是真的。

只有炮膛上的铭文——那些“孙承宗验讫”“徐光启验讫”——被磨去,被遗忘,被换成建州的炮手,对准宁远的城墙。

主角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

“追查走私链的事,锦衣卫已经在做。”

他看着孙承宗。

“朕只问先生一件事——赵良玉送去信王府的那份名单,现在何处?”

孙承宗叩首。

“臣问过赵怀信。他说他亲手把名单递进信王府侧门,交给信王长史。”

他顿了顿。

“但昨夜锦衣卫查抄赵宅时,这份名单并未在信王府出现。”

殿中寂静。

主角没有追问。

他只是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目光幽深。

良久,他说:

“传信王长史。”

信王长史跪在乾清宫金砖上时,已是亥时三刻。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相敦厚,说话不紧不慢。入信王府六年,从无过失,也从不显眼。

主角没有看他。

他只是批着案头的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腊月二十,赵良玉的儿子往信王府递过一份名单。是你收的?”

长史叩首。

“回陛下,是。”

“名单呢?”

沉默。

长史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砖面。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回陛下,名单已焚毁。”

主角的笔尖顿了一下。

“谁让你焚的?”

“无人授意。臣自专。”

殿中寂静。

主角搁下朱笔,第一次正视这个人。

“你可知那是追查萨尔浒火炮走私案的关键物证?”

长史叩首。

“臣知道。”

“你可知私毁物证,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

“臣知道。”

“那你为何焚它?”

长史伏在地上。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回陛下,臣焚那名单,是因为信王殿下根本不知道那名单上写了什么。”

他顿了顿。

“腊月二十那日,殿下在书房读书。臣收下名单,没有呈递。”

“臣原想择机禀报。可后来臣看了名单上的名字——那十七人,前九已死,后八人在朝在边,牵涉甚广。”

“臣不敢把这份名单呈给殿下。”

“殿下今年十五岁。他若知道这名单上的事,必定会上奏陛下,彻查到底。”

他抬起头,直视主角。

“可殿下彻查的,未必是陛下想让他查的人。”

“名单背后那枚铁印,还活着。它等着殿下动手,等着陛下猜忌殿下,等着这兄弟二人,被这份名单撕成两半。”

“臣只是王府长史,位卑职小,无权无势。”

他叩首。

“臣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枚铁印的饵,从殿下案头消失。”

殿中久久无声。

主角看着他。

这个四十来岁、面相敦厚的中年文官,入仕二十年,做到从六品长史,已是仕途尽头。

他没有儿子可以送进国子监,没有同年可以攀附援引,没有家产可以荫及子孙。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他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主角轻轻吁出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臣姓沈,单名一个默字。”

“沈默。”

主角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然后他说:

“信王有你,是他的福气。”

沈默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

他没有谢恩。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金砖上,久久没有抬起。

主角没有再问他。

他只是提起朱笔,在案头一张空白告身上写了几个字。

“这是银流司的咨文。明日你去户部报到,协助徐光启清查晋商汇兑旧档。”

他把告身递给王承恩。

“信王府长史的缺,朕会另选人补。你从现在起,不是信王的人了。”

他看着沈默。

“你是朕的人。”

沈默接过告身,双手颤抖。

他叩首。

声音沙哑:

“……臣,领旨。”

当夜子时,信王府。

朱由检独自坐在书房中。

《练兵实纪》摊在面前,他已经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在等一个人。

腊月二十收下那份名单的人。

今夜,那个人没有回来。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长史回来了?”

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

门外站着的不是沈默。

是一个锦衣卫。

那人躬身行礼,声音平板得像在诵读公文:

“殿下,沈长史已调任银流司。陛下口谕:长史新缺,不日另补。殿下若有需用,可随时遣人入宫。”

朱由检怔住了。

他坐在灯下,望着门外那张陌生而恭敬的脸。

良久,他说:

“……知道了。”

锦衣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朱由检低下头,望着摊开的《练兵实纪》。

万历四十七年,戚继光已逝三十年。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还没发生。

万历四十七年,他还没有出生。

他把书轻轻合上。

窗外,夜风掠过空荡荡的长史院。

那间屋的灯,今夜没有亮。

他忽然想起,沈默最后一次向他禀事,是今晨。

说的什么呢?

好像是……府里冬炭够了,不必再支。

他当时只“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朱由检坐在灯下,沉默很久。

然后他把《练兵实纪》推到一边,从书架底层取出一本从未给人看过的册子。

封皮素白,没有题签。

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的笔迹:

“天启四年九月十七,典皇庄,得银三千二百两。汇兑辽东者二千八百两,余四百两留府中用度。”

“天启四年十一月初三,复汇兑辽东者三千两。名目:战马。”

“天启五年正月十九,盛京密信至。信中说:殿下所需火炮图纸,已随参商货队送出关外。问殿下何日履约。”

他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从未履约。

那四门炮的图纸,他画了,没有送出去。

那些信,他收了,从未回复。

可他也没有烧掉。

他只是把它们锁在这本册子里,压在书架底层,假装不存在。

今夜他把册子取出来。

一页一页,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提起笔,在末页写了一行字:

“皇兄,臣弟不知沈长史为何焚那名单。”

他顿了顿。

笔尖的墨洇开一小团。

“但臣弟知道,那名单上的人,不是臣弟想查的人。”

他搁笔。

窗外,暮色如墨。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底层。

那枚被他沉入金水桥的铁印拓片,早已化为灰烬。

可它的影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