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分红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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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包银元贴在胸口。

“可我想问你一句——这钱,是干净的吧?”

郑芝龙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每一文都是干净的”,想说“先父在天之灵可以瞑目”,想说“从今往后郑家船队的账目都公开给股东查核”。

可他忽然发现,那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海上的一片泡沫。

他沉默很久。

然后他叩首。

额头触着青砖,闷响一声。

“大娘,每一文都是干净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像船锚沉入海底:

“海风洗过,日头晒过,朝廷的印信盖过。郑家船队从今往后,不运私货,不走私盐,不偷漏一文关税。”

他抬起头。

“这是先父没来得及做的事。我替他做。”

老妇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缓缓滑下。

她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信你”。

她只是把那张泛黄的船契轻轻放在柜台上,转身,慢慢走出交易所。

她的儿子搀着她,一步一步,走入二月初的日光里。

郑芝龙跪在原地,很久没有起身。

幕僚上前搀他,被他抬手止住。

他望着那张船契——万历十四年的墨迹,父亲生前最后签下的契书。

他伸出手,把它捧在掌心。

四十年了。

今天,父亲欠的账,他还了。

当日收盘,西厅共派出红利八万七千四百两。

书办们累得瘫在椅子上,连算盘都懒得收。可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疲惫,是满足。

郑芝龙没有回客栈。

他捧着那张船契,在交易所后院的廊下站了很久。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墙上。

幕僚小心翼翼走近:

“大帅,该用晚饭了……”

“老林。”

“在。”

“我想把海事遗孤抚恤基金的章程改一下。”

幕僚一愣。

“不只是郑氏船工。往后凡是在远洋贸易中殒命的海员、码头工、仓库看守,家眷都可申请抚恤。”

他顿了顿。

“不分闽浙粤,不分官营商号。只要挂大明旗,都算。”

幕僚怔怔地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大帅变了。

不是从贼到官的那身官服。

不是从海商到皇商的那张牌照。

是从这一刻起,他把自己当成了所有海员的郑大帅。

而不只是郑家的郑大帅。

幕僚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是。属下这就去拟章程。”

郑芝龙没有答。

他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只船契,被他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着心口。

四十年。

父亲,您欠的账,儿子替您还了。

您没走完的海路,儿子替您走。

他转身,走出后院。

门房递上一张帖子:

“大帅,宫里来人了。”

郑芝龙接过帖子,展开。

是陛下的手诏,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西苑太液池。朕请你吃鱼。”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把帖子收入袖中,对幕僚说:

“告诉客栈,明日午膳不用备了。”

当夜亥时,乾清宫东暖阁。

主角正在批最后一份折子。

王承恩奉茶,小声禀报:

“陛下,今日交易所分红,郑提督亲自主持。听说……有位老太太拿着万历十四年的老船契来领息,是郑老太爷当年留下的股。”

主角笔尖一顿。

“郑有福那条船?”

“……陛下圣明。”

沉默。

主角搁下朱笔,轻轻吁出一口气。

四十年。

他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从案头取过一份辽东急报——那是傍晚刚送到的,封皮上压着三道火漆。

他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对王承恩说:

“明日一早,传孙传庭进宫。”

王承恩应声欲去,又听身后补了一句:

“还有,把兵部去年核销的辽东军械账册翻出来。朕要看看,咱们的火炮,够不够把沈阳城头那四门旧炮压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

可王承恩听得脊背一凛。

他低头应是,快步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一人。

主角把辽东急报轻轻搁在案头,望向窗外。

今夜无星。

远处交易所的方向,依稀还有几点灯火未熄。

分红季还在继续。

那些领到银元的人,今夜或许会睡得很踏实。

可他知道——

当建州的铁骑还在辽河对岸,当沈阳城头的红衣炮还在日夜校射,这天下就没有真正的踏实。

他想起今日郑芝龙跪在那位老妇面前的背影。

一品武官,跪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

那一刻,郑芝龙跪的不是赎罪。

他跪的是“值得被信”。

主角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值不值得……朕也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

远处,交易所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铜锣静悬,等待着下一次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