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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乔东主,”他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老夫不问你那笔钱从何处来、送何处去。”
乔致广抬头,眼中有惊愕。
“老夫只问你——”徐光启直视着他,“那笔钱出关时,你知不知道它要去建州?”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乔致广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徐光启没有再追问。
他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书,摊开在乔致广面前。
是一份《合规承诺书》。
“凡在银流司备案之票号,须承诺:一、不承做关外无主汇兑;二、凡单笔逾三千两者,留存客商身份凭证副本备查;三、自愿接受银流司定期稽查。”
末尾是空白,等着画押用印。
徐光启说:
“乔东主,这份承诺书,你签了,乔家还是乔家。不签——”
他没有说下去。
但乔致广懂。
不签,银流司会一封封查乔家过去三年的所有汇兑底单。每一笔与辽东有关的交易,都会被翻出来,对账、追查、问话。
建州的事,不是只有乔家在做。可一旦朝廷要杀鸡儆猴,乔家是那只最肥的鸡。
乔致广看着那份承诺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徐大人,这份文书……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徐光启答:
“是陛下的意思。也是老夫的意思。”
他顿了顿。
“老夫这辈子,译过书,铸过炮,算过历法,教过太子。做过很多事,做成的少,做败的多。”
他看着乔致广,目光平静。
“银流司是老夫这辈子最后一件差事。老夫不想做败。”
乔致广低下头。
他想起叔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
“致广,乔家的根在山西,不能在关外。你记着,银子赚得再多,祖坟挪不走。”
他想起三日前那封匿名信。
铁印。海东青。旧日的盟誓。
他想起昨夜在祖宗牌位前上香,香灰落在袍子上,烫出一个洞。
像烙铁。
像印。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青田石印。
乔家票号的印信,用了四十年,印钮磨得光滑如镜。
他蘸了朱砂,在承诺书末尾,稳稳按下。
“山西乔氏,广远号。”
八个字,工工整整,朱红如血。
他搁下印,声音沙哑:
“徐大人,草民……从了。”
乔致广离开银流司时,雪已经停了。
他站在户部东院的台阶上,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久久没有迈步。
老仆迎上来,替他披上大氅,小声问:
“老爷,回老宅?”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枚铁印——他藏在老宅祠堂暗格里,压在最底层,上头叠着十几封旧年商函。
当年叔父把这枚印交给他时,说:
“这东西不能再用了。可也不能扔。扔了,就是忘了。”
他那时年轻,不懂忘与不忘有什么要紧。
此刻他站在冬日的暮色里,忽然明白了。
忘不掉,不等于走不回去。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铁印。
海东青的纹路在他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
老仆惊呼:“老爷,这是——”
乔致广没有答。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金水桥。
桥下是结冰的护城河。冰面灰白,倒映着暮色。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扬起手,用力将铁印掷向河中。
冰面破裂。
海东青沉入黑暗,溅起一小圈涟漪。
那涟漪很快平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老仆眼眶通红,颤声道:
“老爷……那可是老太爷传下来的……”
乔致广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圈渐渐散尽的涟漪,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传到我这儿,该断了。”
他转身。
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步一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没有人看见——
不远处,护城河对岸,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在柳树后静静立着。
他看见乔致广扬手。
他看见铁印落入冰面。
他看见那圈涟漪从绽开到平息。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斗笠下,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他腰间悬着的东西,在暮色中只露出一角。
那是一枚牙牌。
刻着三个字:
“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