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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阁老看不懂的K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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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接过,翻开第一页。

《西洋算术入门》。

扉页有一行褪色墨迹,字迹生涩,明显是初学者摹写:

“泰西繁法,以点线穷理,与中华殊途。然穷理之志,天下同归。”

落款是“万历三十五年,上海徐氏收”。

徐光启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他三十年前的书。那时他在翰林院做闲官,每日散值后,独自对着利玛窦带来的西洋算书,一字一句啃。那时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使命,就是把那些异域的道理译成汉文。

他没想到,三十年后,这些点线竟成了交易所的K线,成了“预期”,成了他看不懂的民心潮汐。

“先生,”主角的声音很轻,“朕不是让您改行做账房。”

他顿了顿。

“朕只是想让您知道——您三十年前译的那些书,不是无用。是有大用,只是还没用到此处。”

徐光启捧着那本泛黄的薄册子,久久无言。

窗外,暮色四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陛下,臣会学。”

他把走势帖小心折好,纳入袖中。

“曲线虽看不懂,但臣信陛下看得懂。”

他没有说“臣必竭尽驽钝”,没有表任何决心。他只说他会学。

但主角知道,这比一万句效忠都沉。

此后每月,户部多了一项新差事。

派驻交易所观察员,每日记录牌价涨落,分类统计“涨因”“跌因”——哪条是战报,哪条是流言,哪条是户部放风,哪条是商帮自导自演。

月底汇编成册,名曰《京城市情志略》,呈徐光启审阅。

徐光启的案头从此多了一摞新账。

他依然看不懂K线。但他开始学着“看潮”——哪些流言会导致恐慌,哪些战报已被提前透支,哪些涨价只是大户做局。

他把这些心得写进给太子的讲义里,每讲毕,总要添一句:

“治民先治心。心者,预期也。”

太子听不懂,但认真记下。

而徐光启案头那本《西洋算术入门》,书页间渐渐夹满了密密麻麻的新批注。字迹比三十年前老练,却仍是同一个人的笔锋:

*“此章论比例,可解交易所溢价……”

*“此章论极限,或可喻人心之极……”

“惜利先生已逝。若在,当与论此K线。”

他依然看不懂那道曲线。

但他不再为此焦虑。

正如他不全懂天象,却能修《崇祯历书》;不精火器,却能助孙元化铸炮。学问哪有尽头,尽一分,是一分。

天启四年腊月初三,徐光启在《京城市情志略》十二月卷扉页,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小注:

“市情即民情。知市情者,不必亲耕而晓丰歉。此盛世新学,老夫老矣,犹愿从诸君后。”

搁笔,他望着窗外暮色,轻轻吁出一口气。

那句“臣信陛下看得懂”,他不是说说而已。

腊月初七,夜。

徐光启仍在灯下批阅《市情志略》。老仆劝了三遍安歇,他只嗯一声,笔尖不停。

批到某页时,他的笔忽然顿住。

那是三日前的一条记录:

“申时正,远洋船股异动。一炷香内,有大户连续抛售两千股,市价由四两九钱急跌至四两二钱。追查抛售者籍贯,系辽东三卫联号。该号上月刚在天津窗口认购国债五万两。”

辽东。

徐光启搁下笔,将这条记录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大明九边,辽东最穷。穷到发不出饷,穷到变卖家产,穷到用朝廷的国债当银元使。

——这样的辽东,怎么会有人握有两千股远洋船股?

他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他对老仆说:

“明日一早,拿老夫名帖,请骆指挥使过府一叙。”

老仆应声,正要退下,又听他补了一句:

“不必走正门。”

烛火摇曳。

案头那本《京城市情志略》静静摊开,墨迹未干的“辽东”二字,在昏黄灯下隐隐反光。

窗外,北风掠过空寂的庭院。

第一场冬雪,不知何时,已悄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