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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暴毙的伯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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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卯时三刻。

天色尚未透亮,北镇抚司值房的灯还亮着。骆养性一夜未眠,正伏案审阅陆青从张家口传回的最新账目分析。窗外传来急促的靴声——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人,踏得积雪咯吱作响。

门被叩响三声,是他与值夜百户约定的急报暗号。

“进。”

门开处,涌入一股腊月黎明特有的凛冽寒气。打头的是成安伯府外围监控组的负责人,姓韩,一个跟随骆养性十二年的老手。他的脸色很不好,不是苍白,是青灰。

“指挥使,成安伯郑其昌……”他喉头滚动,“死了。”

骆养性的笔尖在“隆昌票号往来流水”的“隆”字最后一横上骤然顿住,墨迹洇开一小团黑斑。

“何时?何因?”

“辰时初刻——就是约莫一刻钟前。伯府下人送早茶时发现,人歪倒在书房太师椅上,已凉透了。”韩百户语速极快,“府医先到,不敢妄断,只说是……暴毙之状。伯府太太已命人封了书房,任何人不得出入。柳夫人遣人从后角门递了消息出来,这是原话。”

他双手呈上一张折叠极小的纸笺。骆养性展开,上面是柳七娘那熟悉的簪花小楷,却写得极潦草,有几笔甚至划破了纸面:

“老爷昨夜亥时独宿书房,言要理清账目。今晨叩门不应,撞门见已殁。面色青紫,七窍微有血渍,疑非善终。府医已被接入内院,外人不知详情。速。”

骆养性看完,将纸笺折起,贴身收入怀中。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对韩百户说:

“伯府外围的人,撤远三十丈,只留两人便装观察。从现在起,任何人出入成安伯府——包括吊唁的亲友、问诊的大夫、办丧的杠房——姓名、时辰、逗留多久,全都要记。”

他转向另一名百户:“请陆千户立刻来见我。他在张家口的差事,要提前结了。”

辰时正刻,骆养性踏入成安伯府。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半旧的玄色直裰,以“伯府世交、闻讯致唁”的名义登门。成安伯夫人已哭得几度昏厥,由丫鬟们搀扶在内堂歇息,府中事务暂由郑其昌的族弟郑其琦主持。

郑其琦是个胆小怕事的闲散勋贵,见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登门,已吓得语无伦次。骆养性只说“例行勘验、以明死因”,他便忙不迭点头,连称“大人做主”。

书房在伯府东路第三进,独门独院,门口已站了四个郑府家丁。骆养性只带了韩百户和一名仵作入内,反手将门关上。

郑其昌歪倒在紫檀太师椅上,头微微向左偏,双手垂落在膝。面色青紫,口唇发绀,双目半睁,瞳孔已散。嘴角有干涸的白沫,混着极淡的血丝。

书房内一切陈设如常。书案上摊着几本账册、一叠信笺、半盏残茶。茶盏是成窑斗彩,釉面莹润,盏中茶水只剩浅浅一层底。骆养性俯身细看,茶汤清亮,无异色,亦无异味。

“毒在茶里,但茶里无毒。”他起身,对仵作道,“验唇周、指尖、袖口。”

仵作是跟随锦衣卫二十年的老人,闻言立即俯身,用银针轻刮郑其昌唇边干涸的白沫,又小心翻检十指指缝、袖口内衬。

“大人,唇周及舌尖有微量毒物残留,指尖亦有。”仵作将银针凑近窗光,“此毒入体后上行至面,故口唇青紫、七窍渗血。入喉极快,盏中毒物若被人预先下在盏沿而非茶汤中……”

骆养性点头。这是老练的用毒手法:毒涂盏唇,饮茶时毒随茶汤入喉,残毒在盏沿已被茶汤冲刷殆尽,盏内反而验不出。

他转向书案。案上账册是郑府自家的日常收支,与范永斗、晋商无涉。信笺若干,都是寻常贺年拜帖,无涉机密。

但书案下方,紫檀木的束腰处,有一道极新的划痕。

骆养性蹲身细看。划痕约三寸长,深及木胎,像是某种金属锐器——匕首、短刀,或撬棍——用力撬挖后留下的。划痕周围的灰尘有新近被拂拭的痕迹,但拂得不干净。

他起身,环视书房。窗棂紧闭,门闩完好。但南窗的窗纸有一处极细微的破洞,不是捅破,是某种极薄极韧的刀片划开——再用舌尖舔湿,重新糊上的那种。

骆养性走到窗前,轻轻揭开那片修补过的窗纸。窗外是一丛凋零的芭蕉,枯叶垂覆如幛。芭蕉后的雪地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已被新雪覆盖大半,只隐约辨出轮廓。

他唤韩百户:“脚印拓下来,比对府内所有家丁靴式。拓不到原样,也要量准尺码、步幅。”

韩百户领命而去。

骆养性最后回望一眼郑其昌青紫的面容。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某种凝固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惊愕。

是困惑。

像一个人在临死前最后一瞬,见到了绝不该见到的人,或听到了绝不该听到的话。

辰时三刻,成安伯府后角门。

柳七娘被一名锦衣卫百户“请”到门房后一间僻静耳房。骆养性已在那里等她。

她脸色苍白,眼角犹有泪痕,但行礼时手很稳,声音也未发颤。骆养性示意她坐,她没有坐,只垂首立着。

“昨夜亥时,伯爷独宿书房。你可曾去过?”

柳七娘摇头:“老爷说要理账,不许人打扰。妾身只在戌时末送过一次参汤,老爷让放在外间小几上,未唤妾身入内。”

“参汤可曾验过?”

“府医验过,无毒。”她顿了顿,“妾身亲手熬的,亲自送的,从出锅到送至书房外间,未离人手。”

骆养性点头,又问:“伯爷近日可曾提过来历不明的访客?或收过未署名的书信?”

柳七娘沉默片刻,答:“三日前,有位自称‘宝源号’的老掌柜递帖求见,老爷见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那人走后,老爷神色……有些不对。”

“如何不对?”

“像是……”她斟酌着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了些。妾身不敢多问。”

“宝源号”三个字像一枚冰锥,刺入骆养性耳中。他面上纹丝不动,只问:

“那人样貌如何?可还记得?”

柳七娘闭目回想,徐徐道:“年约五旬,清瘦,蓄山羊须,左手……左手似有不妥。他递帖时妾身正巧在垂花门,见他拢袖时露出手掌,拇指侧似乎多出一截——”

她没有说完。骆养性已站起身。

六指。

他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涛,声音依旧平稳:“此事还有谁知?”

“妾身只告诉了大人。”

“从此刻起,烂在肚子里。”骆养性看着她,“伯爷的死因,锦衣卫会查。你要做的,是照常守灵、照常理事、照常与所有来吊唁的宾客周旋。可做得到?”

柳七娘抬起眼帘。那双眼睛里有泪,但也有某种比泪更沉、也更硬的东西。

“做得到。”

骆养性走出耳房。冬日的阳光惨白如纸,照在后角门斑驳的灰墙上,连影子都是淡的。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中将这半日所得急速串联:

郑其昌之死,灭口。

灭口者趁夜潜入,在茶盏边缘下毒,于郑其昌毒发身亡后,在书案下方撬走了某样东西——很可能是范永斗与郑其昌往来的最后一件铁证。

灭口者精通撬窗、下毒、潜踪,且对伯府地形、郑其昌的起居习惯、甚至那夜他独宿书房,都了如指掌。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手。是被人长期豢养、专事灭迹的“影子”。

而三日前那位“宝源号”老掌柜的到访,很可能是某种最后的试探——或最后的警告。郑其昌没有听从警告,于是灭口者来了。

至于“宝源号”……那家二十年前已倒闭的钱庄,那个左手六指、心算如神、十五年前卷款潜逃的郭账房。

骆养性忽然想起昨夜海外课从太原传回的密报:

“……郭账房已寻获。其人独居范家老宅地窖十五年,专司秘账。第三册账目内容待取,然郭某似有吐意。”

一个还活着,一个已死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他之前,抢先把两根线头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