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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不是为了做官。”郑芝龙截断他,“是为了往后别人指着咱们孩子说‘这是海贼崽子’时,你孩子能引经据典骂回去。”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滚过舱内每个人的心头。
“咱们这代人,海风吃了三十年,盐碱浸进骨头里,洗不掉了。可森哥儿、彩哥儿你刚满周岁的儿子、阿虎年底要添的闺女——他们生下来,不必姓‘贼’。”
他走回案前,将那份契约缓缓卷起,握在掌心。
“这约,我签了。不是因为陛下逼我签,是我想签。”
他顿了顿。
“我想活着看到,郑家的孩子能在台湾的学堂里念书,念完了考福建的乡试,考中了去京师会试。殿试那天站在太和殿广场上,鸿胪寺官唱名:‘福建台湾府郑某某,二甲第几名进士。’”
他望着舱内每一张脸,望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三十年的老弟兄。
“我想亲耳听到那一天。”
腊月廿一,澎湖郑氏水寨,再议事。
这回无人反对。
郑芝龙当众宣读了给朝廷的奏疏草稿。疏中除接受《台湾特许经营契约》全部条款外,另请三事:
一、台湾首年税银,计一万二千两,全数捐购“北洋国债”,以彰郑氏拥护朝廷财政新政之诚。
二、请于台湾府城及大员港各设社学一所,延聘儒师,教化番汉子弟。束修膏火,由郑氏公中支给。
三、郑氏愿献银五万两,助修台湾府城城墙及北港炮台,以固海防。
舱内无人异议。
郑彩带头在附议名单上签字。郑芝虎签完,搁笔时手还在抖,却什么都没说。陈莽签完,抬头看了郑芝龙一眼,仍是一贯的沉默寡言。
奏疏封毕,交六百里加急递往京师。
当晚,郑芝龙独坐艉楼,面前摊着一幅他命人新绘的《台湾府学设想图》。图上有明伦堂、尊经阁、号舍、射圃,规制比照内地中等县学。
他看了很久,忽然唤人:“请森哥儿从泉州过来。”
“现下?天已黑了……”
“现下。”
腊月廿二夜,七岁的郑森被快船接到澎湖,踏入父亲从未允许他进入的“飞龙号”艉楼。
郑芝龙没有寒暄,只将那幅图推到他面前。
“认得字吗?”
郑森点头。他在日本时母亲教过,回国后塾师又教,已认得两千余字。
“这是台湾府学。十年后,你或许会来这里念书。”郑芝龙指着图上明伦堂的位置,“不是以提督公子的身份,是福建台湾府的生员。”
郑森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他忽然抬头,问了一个郑芝龙从未预料的问题:
“父亲,念完书之后呢?”
郑芝龙一怔。
“念完书,”郑森说,“考举人,中进士,做官。然后呢?”
郑芝龙张口欲答,却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三十年的全部谋划,到“郑家出第一个进士”就戛然而止。进士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郑森没有追问。他只是低头,继续看那幅图,手指在图上的泮池边轻轻划过。
“父亲,”他轻声说,“这池子,画得有点歪。”
郑芝龙低头细看,果然,泮池的弧线略微向左偏了半寸。他唤来画师,命其明日重绘。
郑森被带回泉州。小舟离开“飞龙号”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艉楼的灯火,又转回去,望着北方夜空——那是京师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
但郑芝龙站在艉楼窗边,望着小舟没入夜色,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以为自己在为郑家铺一条三代五代走不完的阳关道。可他刚刚发现,路的尽头,他没有画。
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七岁的儿子替他看见了。
腊月廿五,澎湖急递的奏疏尚在途中,一封来自巴达维亚的密报已先一步抵京。
骆养性拆开火漆,逐字细读,面色渐沉。
密报不长,是锦衣卫海外课安插在东印度公司内部的眼线传回。末尾一段被朱笔重重圈起:
“……科恩总督阅明国邸报抄本,知郑芝龙全盘接受台湾契约条款,并捐银购债、献金修城。总督大笑三声,谓左右:郑芝龙真的老了。他以为签了约就能上岸,却不知岸上那些人,最容不下的就是他这种想上岸的人。
末了,总督又补一句:范·迪门守备签字时手抖,那是怕;郑芝龙按手印时手稳,那是信。信比怕,更难长久。
左右问何意,总督不答,唯命匠坊赶制新一批仿龙元,边齿须更精细。另,遣密使携重金赴澳门,寻访能雕‘微雕暗记’之匠人。”
骆养性读完,将密报折起,亲自锁入铁匮。
他站在匮前,沉默良久。
科恩的冷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尖某个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位置。
岸上那些人,最容不下的就是他这种想上岸的人。
他想起陆青从张家口传回的情报,想起成安伯府书房的灰烬,想起范永斗那句“账本的第三册在太原老宅”,想起那批流向不明、编号连续的十万两国债。
岸上,也有岸上的礁石。
他关上铁匮,转身望向窗外。
京师腊月的夜,冷得能把月光冻成霜。
而千里之外的台湾海峡,“飞龙号”正缓缓驶入澎湖港。郑芝龙站在艉楼,望着渐渐靠近的码头,忽然想起七岁儿子临别前那个问题:
“念完书之后呢?”
他答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陛下一定答得上来。
一定。
夜航的哨船从“飞龙号”舷边缓缓划过,船上值更水兵打着呵欠,没有留意到提督舱内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