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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七,大雪。
乾清宫西暖阁的窗棂上积了半寸白,王承恩轻手轻脚添了三次炭,御案上的青瓷笔洗还是结了薄冰。主角搁下朱批用的狼毫,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将那封从澎湖六百里加急递回的《台湾特许经营契约》草案又从头到尾细读一遍。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
案对面,徐光启捧着另一份抄本,老花镜片后的眉头拧成深谷。他已这样静坐半个时辰,逐字逐句推敲,仿佛在审一部经注。
陆青垂手立在门边阴影里,不敢坐。他刚奉召回京述职,一身风尘未洗,棉袍下摆还带着张家口驿路化雪的泥浆。皇旁没问他晋商账目的进展,只让他“旁听”,他便知道——这一夜商量的,是比八大号通虏更深远的棋。
“徐卿。”主角忽然开口,“你是两朝老臣,跟历任督抚、藩王、勋贵都打过交道。朕问你——要怎样立约,才能让郑芝龙既为朕效力,又不至于……”
他顿住,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不至于变成下一个郑芝龙。”徐光启接过话头,声音苍老而平静。
主角没有否认。
徐光启摘下眼镜,用袖口缓缓擦拭镜片。这件西洋奇物是他按陛下口述原理、寻苏州巧匠琢磨而成,戴了半年,鼻梁已压出两道红印。
“陛下所虑,老臣明白。”他重新戴上眼镜,“郑芝龙此人,海盗出身,纵横南洋二十年,麾下船舰过百、部众数万。朝廷招安,他得了官身,却仍是半独立之王。用他,则海疆可保;纵他,则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
“此非信不过郑芝龙。是信不过人性。”
主角没有接话。他拿起案头那枚作为样品的龙元,指腹摩挲着边缘细密的齿纹。灯火下,蟠龙双目中的微雕暗记隐隐可见。
“陆青。”他忽然转向门边。
陆青一凛:“臣在。”
“你查晋商账目,可曾见过商人合伙做买卖,是怎么立约的?”
陆青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商贾合伙,大致有三种:一曰‘银股’,出资者按股分利,盈亏共担;二曰‘身股’,出力者以劳折银,参与分红;三曰‘领本’,东家出全资,掌柜领本经营,每年上缴定额利润,余者归己。”
“这三种里,哪种最能防掌柜贪墨、卷款私逃?”
陆青沉吟:“领本制。定额利润上缴后,余利尽归掌柜,他无需贪墨。若卷款私逃,东家可报官缉拿,以契约为凭。”
主角点点头,终于将那枚银元放回案上。
“郑芝龙就是朕的‘掌柜’。台湾是朕的本钱。”他看着徐光启,“现在,朕要和他立一份‘领本契约’。”
御书房的炭火又添了一轮。
徐光启铺开空白奏折纸,提笔录述。主角口授,语速不快,每说一条,便停顿良久,容徐光启写完、陆青细思。
“第一条,土地、矿产、港湾,所有权归朝廷。郑氏有开发、经营、收益之权,每年向朝廷缴纳固定税银,另加收益分红。税额定多少,让户部核一个三年平均数,再加两成——他是第一家,要让后来者知道,先来有先来的代价。”
徐光启笔尖微顿,随即流畅写下。他知道陛下这“加两成”不是为难郑芝龙,是给后面可能来的商人立标杆——皇家特许不是施舍,是生意。
“第二条,郑氏在台可设官署、编保甲、理民讼,但须遵《皇明律》。与荷兰人、土着交涉,可便宜行事,事后报备。凡涉死刑、田土过百亩、银钱过万两之案,须由福建布政司派员复核。”
这是司法权。不全给,不全收。给的是办事效率,收的是滥权根基。
“第三条,台湾之驻防兵丁,郑氏可自行招募、训练、给饷,员额暂定三千。然各级武官之委任,千总以上须报兵部铨叙、领敕印;把总以下造册备案。指挥使一职——”主角顿了顿,“由朝廷委派,掌驻军操防、城池修缮、军械调配。郑氏麾下诸将,可择优保举,由指挥使考核任用。”
陆青眼皮一跳。
三千兵员,郑氏自募自练,这是给甜头;指挥使由朝廷委派,掌实际军权,这是上缰绳。更妙的是“择优保举、考核任用”八个字——郑氏的旧部要升官,得先过朝廷派去的指挥使那一关。
这不是把郑芝龙当藩镇,这是把他当——分公司总经理。
“第四条。”主角端起参汤润喉,语气放缓,“台湾设‘监察司’,由福建布政司直辖。掌审计赋税账目、查核官员廉贪、受理民人冤抑。司正官七品,每三年一任,可连任一次。郑氏账房须每月向监察司报送收支总册,每季接受盘库核账。”
他放下汤盏。
“这是给郑芝龙看的。也是给后来所有特许经营者看的。”
徐光启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毛笔,活动着酸麻的手腕。他望着墨迹淋漓的四条纲要,良久无言。
窗外雪已停,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窗纸一片清白。
“陛下,”徐光启轻声说,“此约若成,台湾不是郑氏之藩镇,是朝廷之县邑。郑芝龙不是裂土之诸侯,是领俸之能臣。”
主角没有答话。他望着窗外那片雪光,不知在想什么。
“徐卿,”他忽然说,“你说郑芝龙会签吗?”
徐光启沉默。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不在御书房里,在千里之外的澎湖,在郑芝龙面对这份契约时,那一瞬间的沉默与抉择。
陆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陛下,臣在张家口查账时,听晋商闲聊。他们说,郑芝龙年轻时做海盗,最恨官府,从不与官府立约。后来招安,也只在口头上应承,不肯落纸。”
他顿了顿。
“但这次……台湾这份约,他会签。”
主角转头看他:“为何?”
陆青抬起头,目光平静:
“因为他有儿子了。他不想儿子一辈子被人叫‘海贼崽子’。”
腊月初九,澎湖,郑氏水寨。
郑芝龙独坐舱中,面前摊着那份从京师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契约正本。密使已退下,舱外郑芝虎在甲板上焦急踱步,靴声橐橐,像催命的更漏。
他已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契约共四条,细则十九条,附奏折抄本一道——那是陛下亲笔,不是旨意,不是敕令,是信。
信不长,半文半白,有些句子甚至不像帝王口吻:
“郑卿,台湾乃不沉之巨舰。朕在岸上,卿在海上,这舰需卿来驾。
然巨舰有巨舰的规矩。锚链何处、帆索几副、水柜几石,须有定数。非不信卿,乃使后之驾者皆有章可循。
卿是朕亲任之第一任船长。船长的职责,朕写在契约里了。
船长的荣光,朕留给后世写史的人。
郑卿,掌好舵。”
郑芝龙读完这封信,搁在案头,与契约并排放置。
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