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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其昌勉强笑了笑,揽过她的肩:“有些东西,还是自己处理放心。”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忽然问,“柳儿,若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柳氏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妾身是老爷的人,老爷去哪儿,妾身就去哪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这伯府基业,还有太太、少爷小姐们,怎么办?”
郑其昌没回答,只是紧紧抱着她。他没看见,柳氏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柳氏服侍郑其昌睡下后,悄然回到自己房中。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坐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然后,她起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面不起眼的铜镜。这镜子背面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但在某片莲叶的叶脉处,有个极细微的凸起。她按下凸起,镜面竟从中间分开,露出夹层里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和一支炭笔。
她在纸上快速书写:
“成安伯郑其昌,已收范永斗警示,恐事发。今夜焚毁所有往来书信,并转移赃银至通州别院、西山慈悲庵。有意结交兵部王侍郎以自固。另,范曾暗示其可逃往太原老宅,暗道图藏于《春山行旅图》轴中。柳七娘报。”
写罢,她将纸卷成细条,推开后窗。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枝桠探到檐下。她将纸卷塞进树皮一道天然裂缝中,又用苔藓仔细掩盖。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二十五岁,跟了郑其昌六年,从教坊司的乐伎到伯爵宠妾。锦衣卫找上她时,只说了一句:“你弟弟在辽东军中,想让他平安回来,就替我们做事。”
她别无选择。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柳氏吹熄烛火,躺回床上,却睁着眼直到天明。她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郑其昌把她从教坊司赎出来时,曾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跟着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绣枕。
次日清晨,郑其昌早早出门,去兵部衙门“偶遇”王侍郎。柳氏照例去后花园采晨露烹茶。
经过老槐树时,她脚步微微一顿。树皮裂缝处的苔藓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轻微,但她认得出来。纸卷已经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却不知,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槐树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的身形缓缓浮现。
黑衣人手中捏着那卷纸条,却没有立即离开。他抬头,透过枝叶缝隙,望着柳氏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然后,他低头,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纸条,替换进树皮裂缝中。新纸条上的字迹与柳七娘的一般无二,内容却有了微妙差别:
“成安伯郑其昌,已收范永斗警示,恐事发。今夜焚毁书信,转移赃银。有意结交王侍郎。范曾暗示其可逃往太原,暗道图藏于《春山行旅图》轴中。然,郑举棋不定,或仍有坦白可能。柳七娘报。”
黑衣人做完这一切,身形如烟般消散。而替换掉的那张真纸条,此刻正躺在北镇抚司骆养性的案头。
骆养性看着纸条,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举棋不定?”他自语,“那就再推他一把。”
他铺纸提笔,写下一道命令:
“着人散播消息:锦衣卫太原搜查一无所获,疑账册已转移至京师某勋贵府中。范围缩小至近三年与晋商往来密切者。”
他要让郑其昌觉得,锦衣卫已经锁定了目标,屠刀即将落下。人在绝境中,要么崩溃坦白,要么……铤而走险。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成安伯府的朱红大门在晨光中巍峨依旧,门楣上“敕造成安伯府”的匾额金光闪闪。没有人知道,这座百年勋贵府邸,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风暴眼里的孤舟。
而柳七娘更不知道,她冒着风险传递的消息,早已被调包。她以为自己在救弟弟,却不知自己递出的每一张纸条,都成了推动郑其昌走向悬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