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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市舶司衙门后堂。
黄花梨木大案上,两排银元在晨光中泾渭分明。左边一排十枚,龙纹清晰锐利,边齿如刻,声音清越;右边一排也是十枚,龙形略显呆板,边齿模糊,落地声闷而沉。
提举江宗望面沉如水,手指重重敲击桌面:“整整十枚!都是这三天收税时挑出来的!成色最低的只有八成五,最高的也不到九成。重量倒是分毫不差——可这分明是掺了铜铅的假钱!”
库吏赵德柱垂手立在一旁,额角冒汗:“大人,这几枚都是从三艘不同商船上收来的。一艘是福州来的绸缎商,一艘是漳州来的瓷器商,还有一艘……是刚从马尼拉返航的‘福顺号’。”
“马尼拉?”江宗望猛地抬头,“船主是谁?货从哪来?”
“船主是本地商人陈阿福。货单上写的是苏木、胡椒和少量白银。但……”赵德柱压低声音,“属下暗中查问过码头力夫,卸货时有几个特别沉重的樟木箱,直接运到城东‘永盛货栈’后门去了。”
“永盛货栈……”江宗望眼中寒光一闪,“那不是晋商范家在泉州的产业吗?”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南街‘周记钱庄’刚才报官,说收到大量假龙元,存钱的货主正带人在钱庄门口闹事,眼看要打起来了!”
南街周记钱庄门口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粮商林老板举着一枚龙元,脸涨得通红:“我上午刚存的五百两银元,下午来取,你们竟说有三十多枚是假的!我这钱是从马尼拉商船上结回来的货款,每枚都验过,怎么可能是假的!”
钱庄掌柜周福满头大汗:“林老板息怒!您看,这枚钱的边齿模糊不清,龙睛无神,成色也差。我们按规矩验银,发现不对才敢说啊!”他举起一枚真龙元对比,“您自己比比!”
围观人群中有人接过两枚钱,仔细端详后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假的!这假钱做得也太像了!”
“不可能!”林老板夺回银元,转身对人群喊道,“诸位!这钱庄定是偷换了我的真钱!我林家三代经商,从不做欺心之事!”
场面眼看失控。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十余名衙役开路,江宗望的官轿稳稳停在钱庄门前。
“市舶司江大人在此,休得喧哗!”衙役高喝。
江宗望下轿,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林老板手中的银元上。他接过那枚钱,只瞥了一眼,心中已有定论——与衙门里那十枚假钱如出一辙。
“林老板,”江宗望声音平稳,“你这批银元,可是从马尼拉‘福顺号’上结回的货款?”
林老板一愣:“正是。大人如何得知?”
江宗望不答,又问:“结款时,可曾逐枚验看?”
“这……”林老板迟疑,“当时点了数目,抽验了几枚成色,都无问题。五百两银元,哪能枚枚细验?”
“那就是了。”江宗望转身,对周福道,“周掌柜,假钱暂由衙门扣下查验。林老板的存银,钱庄先按真银兑付。”
“大人!”周福急了,“这损失……”
“损失自有公断。”江宗望打断他,提高声音对人群道,“今日起,市舶司将严查假龙元。凡发现可疑银元,可送至衙门鉴定。持有假钱者,若能说明来源,不予追究;若知情使用,以伪造国币论处!”
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但江宗望心中雪亮——假钱已如瘟疫般悄然扩散,若不尽快找到源头,后果不堪设想。
子时,永盛货栈后院。
范同将最后一箱仿制龙元锁进地窖,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已是本月第三批,共计两万枚。按七成进价,转手九成五流出,净利五千两。暴利让他心跳加速,却也隐隐不安。
“范掌柜,”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范同吓得一哆嗦,转身见阴影里走出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是安东尼奥的联络人,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葡萄牙水手。
“下批货什么时候到?”范同定了定神,“今天市面上已经有人在查假钱了。”
“所以更要快。”黑衣人声音沙哑,“总督府那边加紧了铸造,下月初能再供三万枚。但风声紧,价格要涨——按面值七成五。”
“什么?”范同瞪眼,“当初说好七成!再说,现在查得严,风险大了……”
“风险大,利润也大。”黑衣人冷笑,“范掌柜,你不会以为只有你一家在做这生意吧?漳州、广州,都有人等着接货。你不要,自有别人要。”
范同咬牙,脑中飞快盘算。三万枚,按七成五收,转手九成五,每枚赚两钱,就是六千两……扣除打点、运输,至少净赚四千。
“好!七成五就七成五!”他狠声道,“但货要分三批,走不同港口。还有,模具必须改进!今天市舶司收走的那批,边齿太模糊,一眼就能看出来!”
“已经在改了。”黑衣人点头,“下一批的母模,是用你们提供的全新龙元,请澳门最好的雕刻师重新雕刻的。保证九成相似。”
两人在昏暗的油灯下击掌为约。黑衣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门。范同独自站在地窖入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