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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台半成品的蒸汽泵模型。铜汽缸在秋阳下反着光,连杆和飞轮静止着,像具被解剖的巨兽尸体。
“他们在害怕。”他喃喃,“害怕这些机器真能造出来,害怕船不再需要帆,害怕大明一旦掌握这种力量,就再也无人能制。”
身后传来纸张撕裂声。亨德里克把刚绘好的新式舵机图纸撕成两半:“我不画了。画出来也是被偷、被抢、被用来陷害好人!”
“必须画。”徐光启转身,眼中布满血丝,“而且要比以前画得更细、更精!陛下昨夜密信给我:有人想用‘技术泄露’的罪名逼停格物院,我们偏要把成果晒在太阳下——明日《京华简报》增刊,专发‘船舶改良十法’,所有图纸公开,署咱们的名!”
“可若被红毛夷学去……”
“那就让他们学!”徐光启近乎低吼,“然后咱们再发明更好的!陛下说这叫‘技术爆炸’,比的是谁跑得更快,不是谁把图纸捂得更紧!”
十月十八,一封盖着郁金香火漆的信被送到厦门。
是范德海登以“个人名义”写的:“提督阁下,贵部林姓炮手确在我处,所供火药配方已验证有效。作为回报,我可提供一条情报:贵国南京某位杨姓太监,上月通过澳门葡萄牙人,向巴达维亚出售了十门旧式佛郎机炮——有趣的是,这些炮的铭文被刻意磨平,但内膛磨损痕迹显示,它们来自登州水师。”
信末附了张单子,是那十门炮的编号拓印。
郑芝龙把信纸捏得吱呀作响。他终于明白了:江南那些反对开海的势力,不仅在国内使绊子,甚至暗中勾结外敌,连自己国家的水师装备都敢卖!
“提督,怎么办?”郑芝虎眼露凶光,“要不要我带人去南京……”
“那是陷阱。”郑芝龙将信纸凑到烛火边,“范德海登给我这个,是想逼我动手清理内奸,消耗实力。至于林阿大——”他顿了顿,“他家人恐怕已经没了。”
果然,三日后,泉州港漂来艘破舢板,上面躺着三具用石灰腌过的尸体:一个老妇,两个少女。尸体脖颈处都有勒痕,但致命伤是胸口刀捅——刀法干净利落,是专业杀手的活。
林阿大在热兰遮城得知消息后,当夜吊死在炮台了望塔。
十一月初,郑芝龙收到皇帝用密匣传来的蒸汽机新图纸。
这次不是草图,是完整的结构分解图,朱批密密麻麻。但图纸背面,却有个意外的痕迹——一枚淡淡的血指纹,印在“汽缸密封方案”的注释旁。
随匣的密信只有一句:“此图经七人之手,六人可靠。寻出血指之人。”
郑芝龙对着灯光细看。血指纹很淡,但纹路清晰,小指侧有道旧疤。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格物院的抄写员老周,左手小指年轻时被刨子削掉一截。
老周是徐光启从老家上海县带来的,跟了二十年。
郑芝龙勐地推开舱窗,海风灌进来,吹得图纸哗啦作响。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如果连徐光启的身边人都不可靠,那这艘飘摇的大船,究竟还有多少蛀洞?
而此刻的北京,老周正跪在徐光启书房里,举着鲜血淋漓的左手:“老爷,昨夜有人绑了小的孙子,逼我按手印……我按了,但用的是鸡血,而且按在了陛下早先废弃的那版图纸上。”
他摊开掌心,小指断茬处包着纱布,但指甲缝里确实有暗红。
徐光启盯着他:“废图纸现在在谁手里?”
“按那人吩咐,今早塞进了……塞进了杨文骢公子送来的《九章算术》里,说是转交郑森公子。”
窗外,初冬的第一片雪,正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