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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年九月初七,巴达维亚总督府的气氛比雨季的闷雷更压抑。
范·戴曼总督用象牙裁纸刀缓缓划开火漆,那是从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直达的绝密指令。羊皮纸上只有三段话,每段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一、明国皇帝庇护海盗郑芝龙,攻击西班牙合法商船‘圣安娜号’,摧毁‘圣三位一体号’,已违反《万国海商公约》(尽管该公约大明从未签署)。”
“二、即日起,荷兰东印度公司亚洲舰队与西班牙菲律宾舰队成立联合指挥部。目标:迫使明国解散‘皇家远洋公司’,交出郑芝龙及其麾下所有‘探索级’战舰。”
“三、若明廷拒绝,将封锁所有大明港口,击沉任何悬挂日月旗的船只。此通牒由巴达维亚、马尼拉共同签署,限期三十日答复。”
落款处盖着两枚印章: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郁金香徽,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双头鹰。
贸易总监范·奥特马尔低声说:“总督,这份通牒一旦发出,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范·戴曼将羊皮纸卷起,塞进镶银筒,“从那个中国皇帝开始造‘福伦型’那天起,这场战争就已经开始。现在,不过是把遮羞布扯掉。”
窗外,港口的十二艘战舰正在补给弹药。最新抵达的“七省号”侧舷,新装的24磅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通牒送达北京的那天,恰逢冬至大朝。
鸿胪寺官员捧着那卷羊皮纸穿过奉天门时,脚步踉跄得像捧着烧红的铁。当通牒内容被翻译宣读完毕,金銮殿出现了长达十息的死寂——然后炸了。
“狂妄!红毛夷安敢如此!”兵部尚书王在晋须发皆张。
“臣早就说过,招安海寇必招祸患!”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痛心疾首,“如今荷、西两国联兵,海上烽烟将起,这都是郑芝龙惹的祸!”
“曹御史此言差矣。”徐光启出列,声音平静,“通牒第一条就错了。‘圣安娜号’先攻击我护航舰队,有被俘船长供词为证;‘圣三位一体号’擅闯我海疆追击,触礁沉没乃咎由自取。该被问罪的是他们。”
“问罪?”杨维垣冷笑,“徐大人,现在人家三十艘战舰摆在海上,要问我们的罪!请问水师能挡得住吗?挡不住,就是战端一开,东南涂炭!”
郑芝龙站在武官队列末尾,蟒袍下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愤怒的、恐惧的、幸灾乐祸的。
龙椅上,皇帝终于开口:“郑卿。”
“臣在。”郑芝龙出列跪倒。
“若战,”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手下舰队,能挡多久?”
文华殿西暖阁,炭盆烧得正旺。
郑芝龙卸了官帽,跪在皇帝面前的地图前,用炭笔勾画:“目前能动的战船一百八十艘,其中探索级三艘、改良福船六十艘、旧式战船一百一十七艘。荷、西联合舰队数量应在三十艘左右,但其中至少有六艘是配备24磅炮的主力舰。”
“我们的最大炮是多少?”
“12磅。”郑芝龙顿了顿,“但亨德里克正在改造从‘圣安娜号’缴获的24磅炮,如果能解决后坐力问题,下个月可以装上探索号。”
皇帝盯着地图上的台湾海峡:“如果放弃外海,只守沿海港口呢?”
“那等于把万里海疆拱手让人。”郑芝龙勐地抬头,“陛下,海战与陆战不同,失了外海,商路断绝,港口就成了死港。不用打,半年自己就垮了。”
“所以必须打出去?”
“必须打出去!”郑芝龙眼中燃着火,“而且要在他们完成集结前打——荷兰舰队从巴达维亚到台湾要二十天,西班牙舰队从马尼拉北上要十天。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可以在巴士海峡拦截西班牙人,先打掉一路!”
皇帝沉默地踱步。炭笔在地图上画了条弧线:“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郑芝龙诚实地说,“但若拖到他们合兵,连三成都不到。”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承恩推门而入,脸色苍白:“陛下,南京守备太监八百里加急——应天、苏州、松江三府士绅联名上疏,恳请陛下……交出郑芝龙,以息兵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