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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他推开算盘,闭上眼睛。指尖在颤抖。
“徐先生。”一个年轻翰林轻手轻脚走来,声音发干,“学生核对了嘉靖三十八年兵部与户部的往来账……光是‘盔甲器械添补’一项,两边记载就相差三万七千两。兵部说收了这么多,户部说只给了这么多。”
“缺口去哪了?”
“学生……不敢妄断。”
徐光启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看向仓库深处那些黑洞洞的账架,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大明的病,不在肌肤,不在腠理,在肠胃,在骨髓。”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闻到了骨髓里散发出的腐臭。
入夜,徐光启屏退众人,独自留在仓库。一盏孤灯,映着他佝偻的身影。
他重新翻开嘉靖三十八年的岁入册。田赋、盐课、茶税、钞关税、矿银……一项项加总。算盘珠噼啪作响,最后停住。
岁入:白银二百八十一万两。
再翻开岁出册。军费、官俸、皇室用度、工程赈济……算珠再次跳动,停下时,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岁出:白银三百零九万两。
赤字二十八万两。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他颤抖着手,开始核对每一项支出的“末端流向”——那些最终应该拿到钱的人或事。军饷是否真的发到了边关?治河款是否真的买了石料?赈灾粮是否真的进了灾民的口?
算盘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子时,最后一颗算珠归位。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徐光启缓缓抬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根据他的核算,嘉靖三十八年,账面支出三百零九万两,但能找到“末端流向”的……不足二百四十万两。
近七十万两白银,消失了。
没有声响,没有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只在账册上留下一个个优雅的楷体数字,和名目繁多的“漂没”、“折损”、“火耗”、“公摊”。
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不是恶心,是恐惧。一种从脚底窜上头顶的、冰凉的恐惧。
七十万两。足以组建一支精锐骑兵,足以修固整段长城,足以让数十万灾民活过寒冬。
而这样的年份,在过去百年里,有多少?
他伸手去拿茶杯,却碰翻了灯盏。油灯滚落在地,火苗舔上散落的账页,瞬间窜起。
“不好!”徐光启扑上去,用袖子拼命拍打。火灭了,留下一地焦黑的纸灰和刺鼻的烟味。
他瘫坐在灰烬中,剧烈喘息。忽然,他动作僵住。
仓库的窗户,从外面被轻轻推回原位。
有人刚才在窗外窥视。
徐光启手脚冰凉地坐了片刻,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爬起。他吹灭残灯,将嘉靖三十八年的核算草纸——那些写满触目惊心数字的纸——飞快叠好,塞进贴身衣襟。又随手抓过几本无关紧要的账册,摊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蜡烛,让黑暗将自己吞没。
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点冰冷的星。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