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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炭中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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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炭烧了好多天,营里紧绷的那股劲松了些。

这草原的风,到了白日依旧刮得猛,卷起地上的煤末子,漫天扬着,落在人的衣领、眉毛上,一层黑灰。先前那场大火烧垮了不少帐棚,营地里到处是焦黑的木架子,破毡片扔得到处都是。自打石炭能用,不少损毁的地方慢慢修补起来,帐子一间间重新支起,营盘里总算有了长久驻扎的模样。

宋军白日烧炭,夜里烧牛粪。法子简单,是底下兵士试了好几回才摸出来的门道。白日里人不歇,守着炭炉,通风口一定要留足,谁觉得脑袋发沉、胸口发闷,立刻掀帘出去站着透风,不许硬扛。炭炉敞口摆放,烟气顺着棚顶预留的烟道往上飘出去,不会闷在帐子里。兵士轮着在炉边取暖,烤上一阵子,便换另一班人过来。等到夜里,便不再烧炭,改烧牛粪。

牛粪烟大,一股子呛人的腥气,可只要人醒着,盯着火堆,及时拨散浓烟,便不容易出事。草原上别的不多,晒干的牛粪遍地都能捡拾,省下来的石炭,便可以优先分给营里的牧民和俘虏。就这么轮换着用,石炭的消耗慢了不少,先前大火烧出来的缺口,也就一点一点往回补。

最先敢跟着烧炭的,是哈巴手下那队草原义勇军。

哈巴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宋军,心里依旧存着顾虑。他手下的兵,看着宋军烧炭取暖,心里头犯怵。早先草原上也听过传言,密闭帐子里烧炭,睡着睡着人就没了。他们围着炭炉远远站了半晌,不停拿手在脸前扇风,鼻子仔细嗅着烟气,盯着炉边的宋军看了许久,见没人头晕倒地,才有人壮起胆子,夹了一小块炭带回自家帐子的火盆。

头一夜烧完,第二天一早,人好好的,没有半点不适。连着烧了三天,义勇军里没一个人中毒出事。这下众人放下心,义勇军大大小小的帐子,全都开始烧石炭。炭在营里传开之后,附近的牧民也跟着动心。先是几户胆子大的人家,试着去领炭,用过之后觉得暖和安稳,没过多久,整片东区牧民的帐棚顶上,日日都飘着淡淡的炭烟。西区的牧民站在远处,望着东区连绵不断的烟囱,心里羡慕,便三三两两结伴过来打听。

皇甫承业在炭棚门口支了一张粗木桌子,桌上摆着木简、炭笔,凡是来领炭的人家,一律按户登记,按人头分配。定下的规矩,一人一天五斤,成年男子再加两斤,孩童减半。每次有人来领炭,皇甫承业都亲自守在一旁,手把手教他们搭建炭炉,怎么留通风口,哪些万万不能做。不少牧民心里发慌,害怕中了炭毒,皇甫承业便当着众人的面,生起一炉炭火,通风口大开,自己坐在炉边安安稳稳待上半个时辰,谈笑如常。亲眼见过这一幕,牧民们才算真正放下心,愿意领炭回去。

炭消耗得越来越多,挖炭的人手很快就不够用了。

俘虏营里那一千五百多名壮丁,外加八百多身子还算结实的妇人,全都被押送到东坡开挖石炭。这些俘虏从前都是草原各部落的头人、亲眷,还有部落亲兵,往日里要么放牧,要么骑马征战,从来没干过这种挖土掘石的苦活。东坡地表冻得结实,铁镐狠狠抡下去,冻土裂开,碎煤混着冻土块四处飞溅,溅得人满脸都是黑渣。

男壮丁咬着牙硬扛,一下一下抡镐,手上很快磨出厚厚的血泡。妇人力气本就不足,挖不了几下,胳膊就发酸,只能停下歇口气。只要停下的时间稍长,监工的骑兵便扬起鞭子,低声呵斥着,逼着她们继续干活。

整个东坡被划分成好几片工区,每一片安排一百人,配十名骑兵看管。一千骑兵分成十队,不分昼夜轮班值守。东坡采掘场、南坡的堆料地、运送煤炭的滑道,还有存放石炭的炭棚,每一处都有兵士来回巡查,半点不敢松懈。俘虏们吃饭也不下坡,大锅直接支在坡上的简易棚子外面,每人分一块杂面饼,一碗寡淡的菜汤,匆匆吃完,就得拿起工具继续劳作。

马明远和赵老将军隔三差五,便会到东坡来巡视一圈。赵老将军主要查看挖煤的进度,清点开采出来的石炭数量,盘算营里的储备够不够过冬。马明远则不怎么盯着煤堆,他目光大多落在干活的俘虏身上,观察每个人的状态,看谁撑不住,谁心怀怨怼。

前些日子,就出过一桩事。马明远站在坡上远远看着,一名妇人正挥镐挖煤,身子猛地一软,直直栽进煤堆里,半天没能爬起来。旁边看管的监工见状,抬手就要挥鞭子驱赶。马明远见状立刻抬手拦住。他吩咐兵士,把这名妇人抬到坡下避风处,灌上热水缓一缓。等人慢慢醒转过来,没有再送回东坡挖煤,调去炭棚里面,做登记分炭这类轻活。

这日午后,风比往常小了些,阳光勉强穿透灰蒙蒙的尘土,落在东坡的煤堆上。马明远同赵老将军又一次来到东坡。

坡上坡下到处都是劳作的人影,铁镐撞击冻土的闷响此起彼伏,俘虏们低着头,不停挖掘,黑灰沾满每个人的脸面。就在这时,巴图璃从炭棚的方向走了过来。这些日子她也留在东坡营中干活,不做重体力采掘,只管帮忙分炭、记账,搬一些轻巧物件。看见马明远过来,她快步走到近前,膝盖一弯,扑通跪在满是煤渣的地面上。

“马将军。”

马明远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