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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大败、大军溃散的消息传回到大定府时,整座边城先是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数十家被张宗元裹挟随军的子弟尽数失陷在草原上,生死不明。沈、萧、顾、梁、季五大官宦世族,与魏、褚、葛、甄、宗五大本土大族,皆是府城顶层的势力,失陷的又都是各家精心栽培的庶子、旁支菁英,哪里能坐得住?不过几日功夫,各家便纷纷点起私蓄的护卫、庄丁、乡勇,由府中得力管事带队,备足干粮、马匹、伤药,分头往北地进发。
至于温、康、苏、房、高等中层官宦士族,家底薄些,凑不齐成建制的护卫,便联名雇了城中几大镖局的镖师,也跟着大队北上寻人。前前后后几十家汇聚起来,人数竟有上千之众,沿着北伐军的旧路一路往北,散在草原南缘的广袤地界上。
只是草原苍茫,人地生疏,这上千人的队伍也不敢冒进。头一日远远撞见一队骑兵,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纵横驰骋间带着草原部族的剽悍之气,众人只当是蒙古或塔塔尔的部落骑,都屏住气息绕路而行,没人敢上前接触——那正是马国财率领的马家骑兵。
又过两日,迎面遇上了耶律信的契丹部伍。队伍里有认得契丹旗号的,想着府中萧崇礼家本就是归化契丹望族,失陷的萧允烨更是通晓部族事务,或许能借上力,便想上前搭话。谁料那支契丹队伍行色匆匆,只顺着北边一道车辙痕迹全速赶路,竟连半分停顿的意思都没有,马蹄卷起漫天尘土,转瞬便远去了。
待到各家队伍陆续汇作一处,继续往北走出数十里,终于撞见了第三支人马。
远远望去,那支队伍百余名骑士皆是汉儿装束,身后跟着几十辆大车,虽不打官军旗号,行止间却透着军旅的整肃。更要紧的是,他们行进的方向,正对着北伐军兵败溃散的大致区域。
人群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魏氏的管事。魏家是大定府本土百年望族,最是通晓人情世故,那管事也是个老成持重的,见状二话不说打马迎上前去,在道边叉手行礼,自报了家门,只说是大定府魏氏,北上寻找失陷的族中子弟魏景洵,敢问将军高姓大名,可否容我等结伴同行、互通声气。
马云江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打量了对方两眼。他本是北上寻马明远与族中子弟,心里正急,听说是同来寻人的大定府乡人,神色缓和了几分,只道:“某姓马,也是北上寻自家子侄的。既然同路,一道走便是了。”
那魏家管事闻言大喜,连忙回头招呼众人。各家管事见状纷纷打马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自报家门:沈家寻沈思瑜,萧家寻萧允烨,顾家寻顾彦璋,梁家寻梁绍桢,季家寻季明轩,余下褚、葛、甄、宗诸家,乃至温、康、苏、房、高等中层士族的人,都围了上来,都道愿一同搜寻,彼此有个照应。
乱哄哄之际,忽有一个声音压过众人,尖着嗓子喊道:“都静一静!既然结伴同行,总得有个尊卑先后!”
众人循声看去,却是梁府的管家。梁弘度执掌大定府提刑司,掌一府刑狱监察,梁家又是北方老牌顶级士族,府中下人向来颐指气使惯了。那管家穿着锦缎袍子,身后跟着十几个挎刀护院,往前一站便扬着脸道:“我家大人是当朝正五品提刑司提点,我家大郎梁绍桢乃是府中重点栽培的子弟,身份最是贵重。依我之见,咱们该往西北方向去寻,沿途路线、歇脚打尖,都得听我安排,先找到我家郎君才是正理。”
这话一出,马云江脸上的那点缓和劲儿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本就是边地豪杰出身,性子火烈,这一路心急如焚,哪里耐烦听这等门阀奴才摆架子。当下嗤笑一声,勒马往前半步,马鞭指着那管家道:“你家郎君贵重,别人家的孩子就是草芥?老子是来找自家侄子的,顺道能撞见你家的算你祖坟冒青烟,撞不见那是你没本事。想让老子听你调遣?你也配!”
说罢便要拨马继续前行。那梁管家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又仗着人多,竟上前一步伸手去拽马辔,口中还嚷着:“你敢!大定府地面上,还没人敢不给梁府面子……”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马云江手腕一翻,马鞭正抽在那管家手背上。力道沉猛,顿时抽得他嗷的一声惨叫,捂着踉跄后退,指缝里都渗出血来。
“滚开。”马云江声音冷得像塞北的寒风,“再敢碍事,下一鞭就不是手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