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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没停,反而更急了。
北风卷着满地的碎雪和黄沙,贴着河谷坡地横扫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三步之外便只剩一片灰黄的混沌。
天和地被这场大风搅成一团,远处的山、近处的路,全被吞了进去。那风里夹着沙粒,打在脸上跟粗麻布来回抽打似的,又疼又麻。
每个人眉毛胡须上都结了霜,又混着沙土,糊了薄薄一层黄壳。能见度低得厉害,队伍前后相隔十步,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人马顺着两道谷口,在风沙里缓缓摸进了新营。
这地方,马明远前些日子就看定了。两道不高的土岭环在左右,像一双半拢的手,正好兜住风口,把最烈的那股北风卸去大半。谷底是一片缓缓下凹的平地,地势西高东低,靠着南坡,雪也比别处积得浅。周围有几片稀疏的老灌木,是北疆这荒原上难得的活物。营地一进去,人便觉得肩上的风像被什么挡了一下,胸口那口气松了半截。这样的地界,在塞北的冬天里,算是绝好的藏兵之所。
各部在指定位置依次扎下。没有太多木料,便用粮车、破盾和冻硬的毛毡围成挡风墙,人挤着人,马挨着马,先保住一口热乎气。岳玄策带人点数,忙得嗓子都哑了,只一遍遍念着:前部到了,后部到了,辎重到哪了?风把他半截话头都吹碎。他拿炭条在册子上画着勾,手指冻得打不了弯,便把手往怀里焐一下,再接着写。
耶律承裕的骑兵散在四野,像鬼影一样在风沙里走动,不时回来报一句:北面无事。东面有十几骑出没,又退了。他们从马上下来时,满身都是黄白的霜,像从地里钻出来的石头人。
营地扎下了,人却好不起来。
天阴沉沉的,连最后那点惨白的光也没了。
六千多人挤进这两座营盘,卸了家伙,往地上一坐,就再不想动。
没人说话,也没人骂街,整个营死气沉沉。
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盯着地面发呆,有人抱着枪杆,一下一下地叹气。
昨天还在死人,今天还在逃命,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这样的念头压在每个人心口,比这一夜的北风还沉。
昨夜里点着火,还能喊两句赵字旗壮胆;如今到了新地方,四下里黑沉沉一片,那点刚攒起来的劲,反倒像被抽走了似的。
有几个老兵蹲在墙根,烟没得抽,就干嚼着草根,半晌蹦出一句:也不知道咱能活到哪天。没人接话。接不上。
马明远站在营中最高的一处土岗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太清楚了。这会儿要是让这些人缓过劲来、开始害怕,这一营人就彻底废了。怕能传染,垮起来是一垮垮一片。他得在他们还没垮下去之前,把这口气先续上。韩安不在,阿奴不在,他就一个人立在这高岗上,肩上是雪和沙,脸上却带着一种极笃定的光。
他猛地扯开嗓子,那声音在风里像炸雷一样滚开:
天佑我大宋!
这一嗓子,穿过风沙,压过所有北风和杂响,在谷地里荡开。那些正低头往避风处缩的士兵,一个个抬起头来,望向高岗上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