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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已经不是吹,是砸。
大团大团的雪从天上倒下来,才两个时辰,营外的地面便积了一尺多深。
火堆被雪水反复浇灭,又反复点起,火星子混着雪沫子乱飞。铁锅里的粥刚滚开,转眼就凉下一层油皮。士卒们挤在一起,用破盾、粮袋和尸体挡住风口,有人冻得牙齿打颤,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这样的天气,人是熬不了多久的。
可马明远却反而松了口气。
雪越大,河谷里的路就越难走。那些草原轻骑再凶,也没法在没膝的雪里放开马蹄。骑兵没了速度,比步兵强不了多少。
草原人也看得分明。
他们的前锋早到了河谷北口,却只在几里外的高坡上勒马停驻。黑压压一片,也不喊,也不冲,就那么远远望着。斥候回来报,说对面有人试着往这边放了两箭,箭落了地,人也退了,连试探的意思都只做了一半。
马明远在高坡上看得分明,对面那旗纛动了三回,始终没有往河谷里压的意思。他又让人把旗杆底下那堆火拨旺,火苗舔着冻土,噼啪作响,像一句一句在替营里回话。
马明远让周承武带人把营外的火把又加了一倍。
火光冲天,把整座河谷映得通红,连雪幕都染成了橘色。那些游骑远远望了片刻,终究没有冲下来。
他们留了数百骑在高坡上游弋监视,其余的人拨转马头,继续朝南边追去。
谁也不愿在这样的大雪里,用骑兵去啃一座占了地利、又点满了火把的河谷。
河谷重新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可这份安静,谁都明白,只是暂时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赵巽一直站在那面字旗下。
马明远站在他身侧,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雪落在他们的肩甲上,积了厚厚一层,又被风吹散。赵巽的背挺得很直,可那直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僵,像一根绷到了头的弓弦,再用一分力就要断。
赵巽望着那一片向远方延伸的火光与雪幕,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声极短,几乎被风雪吞了。
可马明远还是听见了。
那里头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不是怕,是痛。
他带着一万五千多人出来,如今眼前只剩四千多。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败成这样。可他是主将,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垮。他连那口从兵败那日就一直憋着的气,都没有吐出来。
明远。
赵巽忽然叫他,声音沙哑,像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
马明远低声应了。
赵巽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中军帐走。他步子依旧沉,可那沉里多了几分拖,像脚上拴了铅。马明远跟了上去。
两人进了帐。
帐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赵巽没有坐主位,只站在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低着头,像要把整个身子都压在那张破旧的案上。案上摊着一幅磨破了边的地图,被风从帐缝里灌进来的雪沫子打湿了一角。
过了半晌,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马明远的手。
那手粗粝如树皮,冷得像冰,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虎口一道旧疤还在渗血。
马明远没有抽开,反手也握住了他。
老夫今年六十三了。
赵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帐外的风雪声反倒显得格外清晰。
从军四十年,从河西打到北疆,从一个行伍小卒,一路打到统制官。杀过人,也救过人;打过胜仗,也逃过命。当年在河西守孤城,粮尽援绝,他抱着旗杆睡过三日,也没想过一个字。原以为这辈子最难的关,早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