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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府人心惶惶,像被闷棍砸中,堵得喘不过气。
唯独岳霖本人,异常平静。
一丝不苟整冠束带,净手焚香,依礼接旨,从头到尾,礼数周全,不见半分失态。
传旨官朗声宣读圣意,字字清晰:岳霖督边多年,劳苦功高,特召还京师,授太尉、参豫枢密。
一品太尉,荣衔顶格,风光无限。
可人人都懂,参豫枢密只是列席参议,无权决断、无权掌兵、无权理事。
一纸圣旨,尽数收回他十余年镇守北疆的兵权、政权、边务权。
府中老将、贴身护卫个个攥紧刀柄,血气上涌,眼底皆是愤懑。
跟着国公守边半生,出生入死、戍边安民,到头来,只换一句猜忌架空。
岳霖只淡淡开口,压下所有人的躁动:
“圣旨既下,便是君命,无需多言。”
当夜,他连夜交割所有军务。
北疆兵马名册、各城防布防图、边关隘口守备台账、全州粮储收支清册,一桩桩、一件件,整整齐齐罗列案前,等候新帅接手。
心腹幕僚沈舟,陪着他关门对坐一整夜。
天亮出门时,双眼通红,满脸疲惫,万般不甘,皆藏不言。
岳玄策红着眼冲进来,年少气盛,满心不解,追问祖父为何不争、为何不辩。
岳霖望着自家孙儿,语气沉缓,带着看透朝堂冷暖的疲惫:
“朝堂棋局已定,箭在弦上。你越是争辩、越是抗拒,旁人越是能坐实你拥权跋扈的罪名,越会落人口实。争,只会输得更惨。”
岳玄策死死咬着牙,终究只能颓然退下。
次日清晨,张宗远正式入城赴任。
车马仪仗煊赫至极,前呼后拥,声势浩大,全然一副新官上位、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位新任北疆都总管,到任第一件事,不问军务、不查城防、不阅兵马、不核粮草。
反倒广发请柬,召集大定府一众老儒、寺观主持,聚在府衙,高谈阔论礼乐教化、以德怀远、怀柔夷狄的大道理。
通篇都是纸上空谈的庙堂虚论,半分不接地气,半分不懂边情。
一众跟着岳霖守边多年的老将,站在底下静静看着,心彻底凉透。
他们守的是刀兵边关、浴血防线,靠的是兵马精锐、隘口稳固、粮草充足。
可新来的主帅,只想靠仁义空谈、教化虚名博取功绩。
军心不服,从这一刻,已然埋下祸根。
马明远跟着岳玄策、耶律承裕挤在人群远处,默默看完这一场闹剧。
他没出声,只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两人缓缓道:
“岳公守边,北疆安稳、百姓平安。这位新帅守边,确求的是朝堂声望、个人功勋。”
耶律承裕眸光清冷,望着府衙方向,沉默良久,淡淡接话:
“一心求功的人,最耐不住安稳。北疆太平日久,于他而言,便是无功可立。他迟早,要生事。”
秋风渐紧,寒意浸骨。
大定府的市井烟火,依旧如常。
商贩照旧营生,农人照旧秋收,城门朝启暮闭,寻常百姓感知不到朝堂风波。
可身在局中的几人,心里清清楚楚。
那顶护在北疆头顶十余年的巨伞,那道替万千军民挡风遮雨、震慑边夷的屏障,已经被朝堂一纸猜忌圣旨,悄然撤走。
北疆的天,变了。
变得很慢,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像深秋无声凝结的寒霜,悄无声息蔓延四野。
待到寒潮彻地、风雨骤起之时,这片北疆大地,再也没有一位稳如磐石的魏国公,站在城头,替万千人扛住风波了。
大乱的苗头,已然暗藏秋风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