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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必定又是燕京、大定府两头往返奔波。
大哥性子沉默寡言,心思却细得极致。
哪条水路安稳、哪段官道太平、哪个税卡容易生事、哪批货物需要加急,他心里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常常深夜归城,不惊动家人,独自烧水洗漱,啃几口冷饭充饥。
天未破晓,又早早动身赶路。
他就像马家这艘家业大船最沉的压舱石,沉默寡言,却稳稳撑起一片安稳。
二哥马明顺远在草原。
想起二哥,便会想起耶律信。
当年耶律信辞别县学、回归草原部落,旁人都断言两家缘分尽断,再无交集。
偏偏马家与耶律部的生意,反倒越做越稳、越做越密。
如今马明顺驻守草原商站,打理马匹、皮货、黄酒往来流转。
草原天高风阔,入夜极寒,远比大定府更冷。
二哥最能吃苦、最耐寂寞。
想来此刻,他要么围着篝火,用半生不熟的契丹话,和外族客商议价周旋;要么躺在帐篷里,听着狂风拍打帐幕的呼呼声响。
马家堡的祖父祖母,依旧守着老宅故土。
夏秋之交的马家堡,最是安逸舒适。
老槐树遮天蔽日,井水清冽透凉。
祖父定然坐在树下抽着旱烟,祖母在灶房前忙着家事。
院中小狗趴在地上,摇着尾巴驱赶蚊虫。
这幅寻常烟火画面,马明远闭着眼,都能清晰描摹。
外祖父吕怀、外祖母于春荣,安居吕家村。
外祖父闲不住,日日早起修整老屋庭院。
外祖母是乡里老牌的接生婆,时至今日,依旧常有乡人提着鸡蛋登门,请她相看时日、帮忙照应。
两位老人身子硬朗,是马明远心底最大的安慰。
大舅吕文清驻守松州县,守着家里的粪场营生。
白日里带着伙计推车进城,收运全城粪水,归来后掺谷壳、拌泥土,堆渥腐熟,做成良田最好的基肥。
旁人嫌这行当肮脏低微,纷纷避之不及。
唯独吕文清坦荡通透,常挂在嘴边一句话:
“嫌弃粪土的人,就别张口吃田里长出来的粮食。”
每每想起这话,马明远都觉得,大舅的通透见识,胜过无数死读经书的文人。
二伯马云江,是家里最劳碌奔波的人。
两头牵挂、两头操劳,一边守着马家堡老宅田产,一边照看大定府的庄子铺面。
往返护送商队、排查路况风险、查验渡口安危,事事亲力亲为,从不懈怠。
夜深之时,只要听见街上马蹄声响,他总会恍惚,以为是二伯带队回城。
四叔马云河留守松州,打理家中各类老铺子。
四叔性子素来毛躁冲动,如今却把卤肉铺、山货铺、书坊打理得井井有条,愈发稳重靠谱。
五弟马明志在松州开蒙读书,随四叔居住。
秋实也留在松州老宅,跟着田氏打理日常家务,安稳度日。
一大家亲人,散落四方,各守其职,各安其命。
人人都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踏实谋生、勤恳度日,撑起马家的根基。
马明远心底豁然通透。
这半年来,他四处奔走、步步打拼,从来不止是为了自己。
他走出的每一步路、拼下的每一份基业,都承载着全家人的期盼,也承载着所有人的辛苦付出。
所以他不敢懈怠、不敢浮躁、不敢忘本。
啪——
灯花轻轻爆裂一声。
马明远骤然回神,才发觉案上茶水早已彻底凉透。
他小心翼翼合上《荒年备要》,放回书箱深处,拿旧布仔细裹好封存。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深秋夜风扑面而来,寒凉透彻,吹散了满室绵长旧事。
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他心里打定主意。
明日晨起,便给马家堡写一封家信。
不用长篇大论,只寥寥几字:一切安好,勿念。
他知晓祖父素来不爱回信。
可这封信,必须要写。
人这一生,一路向前闯荡,习得本事、见惯风雨,都不算最难。
最难的是,行至高处、走得再远,也始终记得,自己从何处出发。
他记得。
从来都记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