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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落,漫过魏府成片的青竹。
微凉的雾霭沉下来,将整座鹿鸣塾晕染成一片清寂的幽蓝。
课业散尽,塾中再无晨读暮习的书声,只剩少年人按捺不住的躁动。
今日定了实务分派,一众岳家四代子弟与外来附读生,个个心早已飞出书斋。
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步声匆匆,沿途絮语不绝。
谈论的全是明日入世历练的琐事:该备的衣物、初见上官的礼仪、差事的轻重、各处实务的规矩。
十八岁的青衿子弟,初脱书本桎梏,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心头一半是初次入世的雀跃期许,一半是初涉公门、怕举止失仪的青涩忐忑。
岳玄策素来心性跳脱,此刻更是按捺不住。
往日随身把玩的折扇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一路追着耶律承裕斗嘴,步出魏府朱门。
他聒噪不休,句句都带着少年人的戏谑:“明日入府衙见沈推官,你可别满口酸文滥调,惹人笑话!”
耶律承裕神色清冷,步履从容,淡淡回怼:“管好你自己。莫到了仓廪,连粮草账册都算不明白。”
二人互瞪一眼,谁也不服谁,却无半分恶意,转瞬便各自分道归家,预备明日行装。
塾中人流渐散,庭院彻底清净下来。
马明远与韩安,是最后踏出鹿鸣塾的两人。
魏府侧门外,青石板街平整干净,马家的马车早已候立多时。
斛律金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稳稳端坐车辕,目光沉稳,始终留意着塾内动静。
见二人走出,他利落翻身下车,抬手轻掀青布车帘,动作规整有度。
马明远躬身入车厢,一如往日沉静。
唯独韩安,没有习惯性紧随而入。
他驻足片刻,侧身迈步,坐到了车辕的另一侧,与斛律金并肩而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微凉的青石板,发出连绵不绝的辚辚声响,悠悠荡开在暮色长街之上。
车厢之内,光线微暗。
马明远抬手,撩开半幅垂帘。
晚风携着竹林的清浅凉意灌入车内,他抬眼,静静望着车辕上韩安挺直的背影。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是常年习武养成的端正姿态,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马明远与他相伴九年,朝夕不离,早已熟稔他所有心性破绽。
他看得清清楚楚,韩安搭在膝头的手掌,正无意识死死攥着随身的铜锏柄。
指节用力泛白,透着紧绷的僵硬,藏着外人无从察觉的心绪。
韩安心性素来寡言,沉如静水。
越是心底忐忑、藏着心事,便越是缄默不语,越是绷着一身沉静。
晚风习习,温软拂过眉眼。
马明远望着那道执拗的背影,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软暖意。
六年朝夕相伴,同吃同住,同练武学,共历浮沉。
这世上,再无人比韩安更忠心耿耿,也无人比他更依赖自己。
“韩安。”
马明远轻声开口,打破一路沉寂。
车辕上的人影肩头极轻微地一颤,依旧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天凉,进来坐。”马明远语气温和。
韩安微微迟疑,身形未动,依旧守在车辕之上。
马明远也不催促,只是缓缓开口,一语戳破他藏在心底的忐忑:“你心里有事,不必憋着。你这点心思,我一眼便知。”
这话落地,韩安终于缓缓回头。
此刻夜色初临,残霞褪尽,天光暗沉。
他大半张脸隐在薄暗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沉敛着复杂的情绪。
唇瓣开合数次,千言万语涌到喉头,终究又尽数咽下。
良久,他才压着微哑的嗓音,缓缓吐露心事。
“我入军中观政,是萧振将军亲自点的名。”
他语速极缓,带着少年人初次离巢的无措。
“我长这么大,日日随在你身侧,从未离开过你半步。”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六年羁绊,也藏尽了心底的不安。
马明远闻言,心头骤然一热。
他面上依旧神色从容,不见波澜,只侧身让出半边车厢空位,轻轻拍了拍身侧车板。
韩安见状,不再执拗,弯腰低头,钻进低矮的车厢,端坐于马明远对面。
车厢幽暗,唯有帘缝漏进几缕残余的天光,勉强照亮二人眉眼。
马明远凝视着眼前一同长大的兄弟,语气郑重而恳切。
“韩安,你要记着。”
“你此番入军历练,不是别离,是登高。”
“你若一辈子守在我身后,终究只是一个护卫,眼界格局,永远困于一隅。”
“可你入行伍、亲军旅、随宿将学艺,来日能撑起的,是韩家门楣,是北疆安稳,更是我前路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