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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语调平缓沉静,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稳稳砸在亭中每个人的耳畔,力道十足,自带一番凛然底气。
岳玄策眉梢骤然一挑,脸上的戏谑笑意浓了几分,故作饶有兴致地前倾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哦?马兄竟说我因噎废食?我倒要好好听听,此番思虑,究竟错在何处,又是如何本末倒置。”
他心中早已暗自盘算,只等马明远开口,便立刻揪住所有疏漏破绽,层层拆解、步步反驳,定要让对方颜面尽失,彻底败下阵来。
马明远神色从容,不疾不徐伸出第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徐徐道来。
“其一,流民入营,必先立规制、定章法,做到身份可查、行踪可控,从根源上杜绝隐匿隐患。”
他语速舒缓,逻辑层层铺开,句句皆是落地可行的实务方略,绝非书生空谈。
“流民汇聚安置,入营第一道工序,便是逐人登籍造册、建档备案。籍贯乡里、宗族亲属、逃难缘由、途经州县、随行人口,所有信息逐一笔录归档,甚至身形样貌、特殊特征皆详细标注,做到人人有档、户户可查。”
“档案落成之后,便推行层级编组之法,十户为一甲,择稳妥能干者为甲头;十甲为一保,选德高望重者为保长。甲户之间、保队之间,层层联保、互相担责。但凡来路不明、无人联保、言辞含糊之人,绝不混入普通流民队伍,单独编队隔离安置。”
说到此处,马明远目光微抬,淡淡扫过神色微变的岳玄策,继续补全章法,字字扎实。
“单独编队的可疑人员,只分派修渠运土、搬石垦荒这类最繁重、最枯燥的露天苦力差事。吃住区域单独划分,严禁与普通流民私相往来、串连走动,更不许擅自踏出营盘半步。营中每日早晚两次全员点卯,夜间甲头逐铺核查人数,但凡缺失一人,同甲全员连带受罚。”
“如此严密规制之下,若真有南人细作潜藏其中,口音差异、生计阅历、乡里旧事,处处皆是破绽。无需官府耗费人力逐一排查,同甲流民为求自保、免受连坐责罚,便会主动检举揭发、揪出奸细,隐患自然消解。”
一套规制层层落地,看似是古旧的保甲连坐之法,内里却藏着层层管控、互相制衡、全域覆盖的精细治理逻辑,堪比后世成熟的网格化管控体系。对比当下各州府粗放松散、放任自流的流民安置方式,精细稳妥、周全严密,高下立判。
一旁的耶律承裕越听越是心惊,眼底疑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震动与豁然开朗。
往年他在属地安置流民、安抚庄户,只知一味放粮施粥、体恤民情,只求稳住人心,却从未想过从根源上立规建制、管控人心。人心散漫无序,自然偷懒避役者众多、私逃滋事者屡禁不止,耗费钱粮人力,却始终难以安定局势。
此刻听闻马明远这套章法,他才彻底醒悟,过往处置弊端丛生,根本原因就是没有管住人、定好规。
短短一番言论,便胜过自己数年摸索的实务经验。
岳玄策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淡去大半。他心中早已想好辩驳之词,欲以流民人数繁杂、登记耗时费力为由反驳,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这番规制周密完善、滴水不漏,借口太过苍白浅薄,只会显得自己见识狭隘、无理取闹。
他只得冷哼一声,强装不屑,勉强抬出下一重诘难:“不过是老生常谈的编户之法,算不得新奇高明。就算人可管住,流民终日在外劳作游走,难保不会窥探城防虚实、暗中传递消息,隐患依旧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