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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走出热闹喧嚣的城南商街,街市车马人声渐渐远去。
马明福紧随其后,看着三弟偏离主干道,越走越偏僻,忍不住开口发问:“闹市商铺已然看完,账目也尽数核查完毕,你还要去往何处?”
马明远脚步未停,目光望向大定府西侧城墙方向,语气清淡笃定:“城南是官绅商贾的繁华之地,看得见兴盛,看不见疾苦。我去看看大定府真正的底层市井。”
大定府城西,紧邻城墙根一带,是舆图上几乎不会标注的无名陋巷。
这里没有规整青石板路,遍地夯实硬土,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两侧屋舍低矮破败,清一色土坯墙体、茅草覆顶,墙体斑驳开裂,屋顶枯草杂乱,与城南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的铺面宅邸,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整片区域聚居的,全是大定府最底层的谋生之人。码头脚夫、作坊学徒、流动小贩、外来流民、贫苦散户,所有挤在这座城池夹缝里讨生活的人,都扎堆在此居住。
街巷狭窄曲折,纵横交错,没有规整布局,只有自然攒聚的民居院落。空气中没有酒香脂香、墨香药香,只有最质朴的市井烟火。家家户户烟囱轻冒柴烟,屋外晾晒的粗布衣裳带着淡淡皂角味,墙根家禽低头觅食,偶尔穿插几声孩童啼哭、妇人低语,琐碎、平凡,却无比真实。
巷口处,几个赤足孩童肆意追逐嬉闹,无忧无虑,不知市井艰难。巷边门槛上,一名白发老妇佝偻着身子,埋头缝补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旧衣。
常年劳作让她双手关节臃肿变形、布满老茧,可手中针线却稳之又稳,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线都不肯敷衍。寻常贫苦人家的坚韧,尽数藏在这细碎针脚之中。
马明远缓步走入巷中,神情平和淡然。他无居高临下的俯瞰,无廉价多余的怜悯,只是安静观察、默默体察,将眼前一切尽数收于眼底。
他走到街边一处杂粮小摊前驻足弯腰,抬手抓起一把黍米,指尖细细摩挲颗粒饱满度与干湿成色,又捻起几粒放在齿间轻咬,辨别干燥品质。做完这些,他才抬头询问摊主市价。
摆摊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农户,常年守摊度日,见惯了往来路人。他如实报价,报出的零散零售价,竟比马长城为酒铺批量采买的本地高价粮,还要再高出数分。
底层散户零买、层层加价、无处比价、无从议价,是贫苦百姓最无声的负担。
马明远没有讨价还价,只是默默记在心中。随后他沿着街巷缓步前行,接连询问粗盐、菜油、粗布、木柴的市井零价,每一样都亲手触摸、仔细查验,确认品质与市价匹配度。
摊主们见他衣着素雅、气度沉稳,却俯身过问柴米油盐的细碎物价,全无半分贵人倨傲,心中虽有纳罕,却也诚恳应答,不敢欺瞒。
马明福一路随行,将所有物价差异逐条记录在册,心中愈发通透。
三弟核查商铺账目,看的是商家盈亏;深入底层陋巷,看的是百姓生计。
整座城池的虚实、贫富、利弊、隐患,从来不在繁华街市的热闹表象里,而在这些无人关注的琐碎民生之中。
行至巷中一处公用井台,这里是整片陋巷百姓的取水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