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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槐下诗声此起彼伏。众少年随性唱和,自唐诗宋词,至本朝苏黄佳句,而后即兴口占、即景题诗。周守朴取纸执笔,伏案疾书,笔走龙蛇,将席间所有即兴诗作尽数誊录留存,笔底藏尽少年意气。
日头西斜,酉时初刻,漫天夕照倾落白涧河畔,一江流水被染作鎏金碎色,波光粼粼、满目温柔。
喧嚣席面渐渐静敛,马明远缓步起身,独立功德碑前。
晚风拂动他衣衫,细碎槐叶簌簌飘落,夕光穿过层层枝叶,落于他肩头,将挺拔身影衬得沉稳厚重。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自东院寒门士子,至西院部族少年,再到立身坦荡的世家子弟,眼底平和澄澈,无分贵贱、无分族籍。
身后一丈之遥,丈余青石功德碑静静矗立,碑上密密麻麻镌刻着六年前所有亲历荒年、共建屯田之人的姓名。官吏乡绅、族长农户、流民匠户、捐粮商贾,人人留名、个个有功。
他祖父马国发之名,赫然列于商户之首;而他年少题名,独占碑尾,是整座石碑唯一稚子题名,为通判周世安特批,铭记屯田方略之功。
晚风悠悠,马明远声音沉稳清朗,不高不低,却穿透晚风,落于每个人耳畔。
“绍兴八年,距今六载。彼时白涧河畔尽是荒滩,大旱经年,河床龟裂、田地绝收,松州遍野流民,满目疮痍。”
“那一年,是全城百姓同心聚力、共渡危局。祖父携家父族人,藏粮运米、捐谷赈灾;州县官吏丈量土地、疏浚河渠;乡野农户担土扶犁、开荒垦田;无数流民以工代赈、出力筑堤。”
他回身抬手,轻指身后青石巨碑。
“此碑之上,有官绅之名,有商贾之名,有农人之名,有流民之名。无尊卑之分,无贵贱之别。每一个名字,皆是当年同舟共济的见证,是松州城浴火重生的底气。”
言罢,他再度转身,目光落回满座少年同窗,眼底盛着暮色温柔,亦藏少年坦荡胸襟。
“今日在座诸位,出身各异、来路不同。有人长于乡野寒门,有人生于世家望族,有人来自草原部族。六年同窗相伴,共读于松州县学,便是此生难得的缘分。”
“明年八月秋闱将至,前路各有奔赴。诸位或金榜题名、踏仕进之路,或潜心苦读、静待来日,或弃儒从商、另辟生路,各有归途、各有前程。”
“但我愿诸位谨记——六年前的绝境,从非一人之力可破;万顷良田的盛景,亦非一人之功可成。乱世需聚力,盛世需同心。我辈少年,当承前人同舟之谊,不负故土、不负同窗,不负年少初心。”
话音落,马明远双手端起盛满浊酒的陶碗,高高举起。
“这一碗酒,敬六载开荒沧桑,敬碑上万千无名有功之人!敬今日满座同窗知己!敬八月秋闱,愿我等少年,各展锋芒,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
三十余道少年声响齐齐响彻河畔,声震旷野。
一只只粗陶酒碗同时高举,琥珀酒液映着漫天残阳,碎光灼灼、意气灼灼。碗盏相碰脆响连绵,清冽酒香混着晚风漫遍功德祠前。
少年意气,澄澈坦荡。不分族籍、不分门第、不分贫富,于这片浴火重生的万顷良田之上,敬过往苦难,立来日誓言。
河畔晚风轻扬,古槐叶落纷纷,流水潺潺,见证着这一场属于松州新生代少年的赤诚相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