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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信兄妹二人辞别离去,务本斋里重归安静。
满堂寂然,唯有窗隙漏进的秋风轻轻拂动书页,沙沙轻响。
马明远立在书案前,目光静静落向架上的海东青,素来沉稳无波的心底,竟生出几分少见的无措与踌躇。
这份馈赠,实在太过厚重。
他在心底反复掂量权衡,越想越觉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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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草原贫瘠苦寒,物资匮乏。一只熬过百日驯炼、彻底成器的上等海东青,从来是部族最珍贵的硬通货。足以换十几匹良马、百斤精铁、数石越冬粮草,足以撑起一户草原人家整年的生计。更何况这并非寻常成鹰,是耶律高山亲自从五只成品猛鹰中精挑细选的魁首,品相、灵性、体魄皆是顶尖。
于草原部族而言,鹰是长空霸主、是部族风骨、是祥瑞吉兆。
耶律部落将镇族般的至宝千里相送,内里承载的,早已不止是一物之恩报,而是绝境扶持、通商活命、授技兴族的深重情义。
马明远心中通透,却未曾推辞。人情往来最忌矫揉造作,刻意推拒,反倒辜负了草原人赤诚坦荡的性子。
他缓缓抬手,隔着半尺虚空悬在鹰身之前,不急不躁,静静伫立。刻意放缓气息,让自身的温度与气息慢慢散开,供这只桀骜的长空猛禽辨识熟悉。
海东青微微偏首,一双淬尽寒芒的锐利鹰眼斜睨着眼前的少年,沉静、冷冽、带着天生的孤傲野性。它未曾闪避退缩,亦无扑击啄咬的凶性,只是安静审视。片刻静默相对,便是默认,亦是初认。这头来自北疆的猛禽,已然接纳了自己的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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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收回手,心绪落定,随即唤来韩安,命他即刻前往甜水巷,将父亲马云海请来县衙学舍。
耶律月朵随行的驼队尚未入城交割,队中满载草原珍稀皮张、名贵药材、风干肉脯与奶制干货,皆是两地互通的紧俏物资。
商贸交割、议价往来,自有父辈打理章法。
他如今身在县学,身为在读生员,朝堂商事、民间买卖,理当避嫌,分毫不宜插手。
分内功业尽心而为,分外是非绝不沾身,这是他一直恪守的分寸。
韩安应声领命,快步离去。庭院再度归于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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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落坐回书案前,摊开手边未尽的《礼部韵略》,指尖落在泛黄纸页之上。目光却始终游离,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尊鹰架。
海东青依旧肃立不动,身姿挺拔如铸,偶尔轻轻振翅,覆身的灰白翎羽摩擦轻响,细碎微弱,却在寂静斋内格外清晰。
望着这头带着北疆气息的猛禽,一个尘封已久的念头骤然撞入他的心底。
斛律金,本就是契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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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金昔年所在的小部族,世代无争。每至春秋转场,部落的人常会在河滩草甸偶遇,大人互换盐巴皮货、互通有无,部族孩童便结伴驰骋草原,赛马比箭、逐风嬉闹,度过最纯粹的年少时光。彼时草原各部皆有驯鹰习俗,虽多是寻常苍鹰、黄爪隼,不及海东青珍稀凛冽,可熬鹰驯心、相伴相守的法门,世代相通、大差不差。那些莺飞草长、毡帐连绵的岁月,是斛律金刻在骨血里的故乡记忆。
直到那场覆灭北疆的特大白灾骤然降临。
七日七夜暴雪倾落,寒风彻骨,冰封万里。遍野牧草尽数冻毙于坚冰之下,牛羊成片僵仆倒地,就连最耐寒的牧畜也无力支撑,匍匐冻死。
苍茫草原沦为绝境,草场尽毁,生计断绝。
散落的小部族不堪天灾重创,顷刻间分崩离析,四散逃难。
年幼的斛律金跟着父母和寥寥数十名幸存族人,拖饥忍寒,一路向南跋涉。
一月流离颠沛,风雪侵骨、饥寒交迫,途中不断有人倒下。
最终残存的十几人,在白涧河畔偶遇同样逃难求生的乞烈川一家。
风雪绝境之中,两拨异乡人相互搀扶、彼此取暖,凭着一丝求生执念,最终踉踉跄跄倒在了马家堡寨门之下,求得一线生机。
自此,世间再无草原孩童斛律金,唯有马家堡的少年阿奴。
他自此落地生根、寄身马家堡。彼时他年岁尚幼,干不得重体力活,只能跟着马家一步步兴盛崛起,安稳度日。
斛律斜、斛律金一族也随马家的崛起彻底站稳脚跟:先入堡中充任护卫、值守巡防,得马家录用、给安稳差事、按月领薪俸。后续更是纳入马家的庇护体系之中,享堡中所有民生福利。
马家给了他们绝境里的活路、安身的营生、养家的薪粮,更给了寻常边民一辈子难求的出头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