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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子抬手放下膝头叆叇,双手撑膝,微微前倾,神色陡然郑重:“既已功成身退、安顿诸事,那今日,便做你当下最紧要、最该潜心修习之事。”
“恳请夫子赐教。”马明远腰身挺直,神色恭敬。
“科举。”
周夫子缓缓吐出二字,目光灼灼,落在少年沉静的眉眼之上,满含期许:“朝廷虽暂停今岁秋闱,不过权宜之计。科考终会重启,仕途终有通路。你深耕乡野,办妥松州百年基业,已然做得极好。但你要牢记,你是读书人,你的前路从不止松州一河、一城一地。真正的天地,在科场贡院,在朝堂天下。策论取士,从来不在于辞藻华美、文笔绮丽,而在于落笔之间,能否窥见民生百态、看透天下大势。”
马明远静心端坐,默然聆听,不插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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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义靠自幼童子功,你随我多年修习孔孟典籍,根基稳固,无需多虑。诗赋凭天资悟性,你禀赋出众,虽非绝顶翘楚,却足以立足科场、应付考试。唯独策论,是你之长,亦是你需打磨精进之处。”
周夫子语速平缓,字字珠玑,句句中肯:“策论核心,从不在文,而在识。在于躬身视物、亲身践行的真知灼见,在于立足世事、解决难题的独到格局。”
“夫子是说,策论重实学、轻浮华,贵在有亲身见闻、独到主张?”马明远轻声问道。
“正是此理。”
周夫子指尖轻轻转动叆叇,娓娓道来:“你看这松州河,荒滩淤积数十载,历任官吏更迭数代,无人敢动工治水、无人愿垦荒屯田。非是他们无书可读、无策可写,而是他们从未躬身踏勘、从未体察民情、从未通晓治水垦田的务实章法。你能成事,不在于文笔胜过众人,而在于你亲量河道、亲勘滩涂、亲察民心,步步务实,事事落地。这,便是策论最高的门道——摒弃纸上谈兵,立足躬身实践。”
马明远颔首凝神,将这番肺腑之言默默镌刻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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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半生育人,阅尽天下学子。有人天资绝顶,却眼高手低,落笔空泛无物;有人勤勉苦读,却拘泥古言、死守旧论,通篇摘抄圣贤语录,全无自身见识、治世之法。真正能于策论中写出实干真知、济世格局者,屈指可数。”
周夫子张开枯瘦手掌,屈起四指,独留一指肃然竖起:“你,便是其中之一。”
“夫子谬赞。”马明远微微垂首,谦逊有礼。
“绝非谬赞。”周夫子轻轻摇头,话锋陡然一转,严苛而恳切,“但你亦不可自满。坐拥实干见识,是你的天大优势,却不足以稳占科场先机。策论有固定章法,破题、立论、举证、收束,环环相扣、规矩森严。你近日忙于实务、搁置课业,今日既来书斋,老夫便当堂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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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他从案头取过一本翻卷毛边、批注满纸的《历代名臣奏议》,翻至一页,递向马明远,抛出一道极是刁钻的经世考题:“古来治水定论,在疏不在堵。那你且说,江河治水,何时当疏,何时当堵?”
马明远接过典籍,垂眸细读片刻,抬眸作答。他不引空洞古论,不搬圣贤虚词,径直以眼前的松州河实景立论:“河道治水,无绝对疏堵之规,唯凭因地制宜。松州河入水口地势平缓、滩涂淤积,当筑坝拦水、抬高水位,以堵蓄水,滋养万亩荒滩;下游河道狭窄、汛期易漫,当拓宽疏浚、分流泄洪,以疏防涝,护佑两岸乡民。疏堵相济,因势施策,方是治水正道。”
这番应答务实通透、直击核心,周夫子执叆叇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动。
良久,他缓缓点头,眼底的赞许几乎藏不住,当即再抛深题,层层深挖:“若上游筑坝蓄水,截断源流,下游乡民失灌溉之利,民生受损,该如何制衡?流民开荒熟化官荒滩地,新田终归官产还是民产?八大家族势大权重,若借机私占良田、侵吞公利,县衙又凭何底气制衡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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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难题,直击民生、田制、权衡三大核心,皆是当下屯田工程最棘手、最易滋生事端的要害。
马明远思路清晰,对答如流:“上游筑坝必配套开凿分流支渠,保障下游灌溉水源,上下游互利无碍;新垦官荒遵循大宋垦殖律,三年免税养地,期满升科入籍,优先授予开荒流民承佃耕种,权责明晰、有法可依;制衡世家不靠权势威压,而靠规矩契约。屯田公局章程白纸黑字、官册存档,八家尽数签字画押、入股绑定利害,违规则失股失信、理亏败诉,法理、人情、利害三重约束,无人敢轻易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