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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通策论章法,不熟诸子典籍,却冷眼旁观,看透了赵崇文深埋心底的焦躁与惶恐。去年落榜的阴影、再度应试的压力、对前路未知的忐忑,早已化作紧绷的心弦,压在赵崇文心头,让他急于求成,患得患失。
良久,韩安放下墨锭,缓缓开口,话语极简却直击根源:“笔墨砚台、卷面引文,皆是外物细枝末节。考场万千变数,心境才是立身根本。去年你为一方砚台乱了心神,得不偿失。此番再入考场,无视周遭动静,无视考官目光,目之所及唯有试卷,心之所向唯有答题。守住本心,便不会自乱阵脚。”
一句话如清泉入火,瞬间浇灭赵崇文心底翻涌的焦灼。他怔了片刻,随即释然一笑,眉眼间积压多日的紧绷尽数散去。四人之中韩安话最少,却每一句都通透冷静,总能戳破旁人心魔。他如同熊熊烈火横冲直撞,韩安便是稳住心火的那汪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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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四人闭门于务本斋,直至暮色漫过窗棂。
斋内无闲谈嬉闹,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墨锭研磨的轻响,以及翻卷文稿的细碎动静,静谧而安心。
赵崇文毫无保留剖开自己所有失利短板,坦然展露行文、学识、心态三重缺陷;陈文昭逐句核对典籍引文,规避重复用典的疏漏;韩安始终静坐一旁,匀速研磨墨汁,把控墨色浓淡,默默打理案前琐事;马明远手握朱笔,逐段审阅策论,精准点出文脉跳跃、结尾仓促、论据空洞、脱离实务等全部问题,逐条标注整改方向。
赵崇文伏案不停,手腕酸胀便稍作歇息,随即再度落笔,分毫不敢懈怠。
回想去年落榜之后,长夜漫漫,他独自守着满桌废稿彻夜难眠,满心迷茫无助,无人解惑,无人相伴。而今秋闱将近,他不再孤身独行。年少知己并肩相伴,有人梳理章法,有人勘正典籍,有人抚平心魔。漫漫长路,风雨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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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油灯次第点亮,暖黄灯火铺满书斋。
马明远放下朱笔,将批注完毕的策论大纲推至赵崇文面前,语气笃定:“依照此框架重写全文,守住三点:开篇立论明旨,每段回扣题干,结尾升华立意。松州田亩赋税的详实数据,我后续从郑刑书判例辑录中摘抄给你,补齐实务论据的短板。”
赵崇文低头望着满纸朱红批注,没有细看一字一句的修改建议,只是静静望着纸上四种截然不同的笔迹:马明远工整沉稳的楷书,陈文昭清秀温润的小字,自己略显急躁的笔锋,还有案上那一汪浓淡恰好、沉静无波的墨汁。
无声的陪伴,远胜千言万语。
他折好文稿,抬眸看向三位挚友,眼底阴霾散尽,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待到秋闱放榜,无论金榜题名与否,我做东,请三位去东街吃马家卤肉。”
韩安起身走到廊下,打来一碗清凉井水,轻轻放在赵崇文案头。依旧不言不语,暖意却漫满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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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秋风骤起,明伦堂前银杏簌簌飘落,金黄落叶厚厚铺满青石甬道。
悠远绵长的县学钟声穿透暮色,掠过漫天黄叶,穿过务本斋窗棂,轻轻落在四位少年肩头。灯火摇曳,照亮四张青涩却坚定的脸庞。
三人虽未及科考之年,却倾尽所学为挚友铺路。赵崇文将孤身奔赴秋闱,但他知道,身后有三个人,始终替他守着这盏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