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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望着眼前的田亩图,目光从厚重的堡墙,延至潺潺河滩,再至层叠山坡,最后落于图纸上片片空白之处。
那些空白,皆是马家来日可拓的良田,是家族未来的根基。一坊糖业,富贵有余,却终究是浮财;百亩良田,扎根乡土,方是传世基业。这番道理,是孙儿远赴县城求学、阅世悟道所得,亦是他一辈子躬耕田野、扎根乡土的最深体悟。祖孙心意相通,所见略同,皆是为马家筑牢根本。
马家的安稳底气,从不只在一家一姓,更在全村乡邻、人心所向。
马家村六七十户人家,尽数沾了马家作坊的恩泽,户户有生计,人人有奔头。糖坊做工的妇人,日得十文工钱,管一顿午食,安稳顾家;榨汁房出力耕作的壮汉,月得三百文工钱,年末另有糖块礼赏;往返县城送货的车把式,两日一趟,一趟可得三十文,收入远超寻常农耕。
赵把式二子皆入马家护卫队,月钱优厚,远胜耕田劳作;年过六十五的冯老汉,三门儿孙各有出路,长子糖坊务工、次子随车送货、幼子入蒙学读书,笔墨束修,尽数由马家承担。冯老汉时常感慨,活至暮年,从未敢想冯家寒门,竟能养出读书学子。
周遭邻村乡人皆是满心艳羡,不少人携礼登门,恳请马国发收录子弟,入护卫队谋生。
马国发素来公允仁厚,收下人情,便给人机会。送入堡中试炼一月,能吃苦、守规矩、有韧劲的,尽数留下培养;懒散懈怠、不堪劳作的,便折算工钱、结清酬劳,客客气气送归乡里。
他从不亏待勤恳之人,亦绝不姑息闲散闲人。这份公私分明、处事公道,让他在方圆数十里乡野之间,声望卓着,言语分量,更在寻常保甲长之上。
可马国发的眼界,从未局限于一座糖坊、一方村寨生计。他心中藏着一盘扎根长远的大棋。
村后群山层叠,是马家依托;山下河滩沃土,是马家根基;村前缓坡旱地,是马家退路。山水田土相辅相成,山上梯田防旱、河滩水田保收、坡地旱地济荒,三重田地错落互补,便可旱涝无忧、岁岁有收。
糖坊红火,不过是锦上添花;良田永续,才是安身立命、传世不绝的根本。
伏天天气,最是无常。午后依旧烈日悬空、万里无云,转瞬之间,西山头顶乌云翻涌聚拢,沉闷雷声自云层深处滚滚而过。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而下,骤雨倾盆。
院场操练的众人纷纷收拢兵器,怀抱着弓箭棍棒,快步奔入廊下避雨。作坊之内,一众婆子有条不紊,紧急关合门窗、收纳糖块、封存物料,井然有序。
马老太太静立廊下,神色从容,沉稳调度众人,丝毫不乱。田氏冒雨奔回檐下,头上头巾被风雨吹得歪斜,几缕青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可她怀中紧紧护住的账册裹得严严实实,纸面整洁,无半滴雨水浸染。
夏雨骤来骤去,来去匆匆。不过一炷香时辰,乌云散尽,疾风停歇,骄阳穿透云缝洒落天光。雨水洗过的堡墙青瓦澄澈发亮,全院青石地坪积起浅浅水洼,澄澈积水之中,倒映着万里碧空、悠悠白云,清新通透,满目生机。
角楼之上,值守护卫换岗交接,三声清亮梆子穿透晴空,响彻整座马家堡。
申时已至,全境安稳,岁岁如常,根基恒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