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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学,不是算术。”
少年声线清亮平稳,字字清晰,稳稳穿透满堂燥热:“算术,是市井算账记数,只求得数精准。算学,是算天地、算万物、算人世兴衰事理。”
“数有定数,理有至理。找到根本之理,远比算出答案更为紧要。”
堂下骤然一静。
后排那些抱着看戏心态的甲班子弟,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错愕不已。
这番通透深刻的见识,根本不像八岁孩童能说出的话,甚至远超寻常教谕照本宣科的浅薄教法。往日周教谕授课,必先罗列定理、照搬例题,死板枯燥;而马明远开篇便破局拆障,先推翻众人固有的浅薄认知,再重塑新知。
不等众人回神,马明远继续朗声开讲。
“世人愚钝,皆以为数只是算盘珠子、纸上墨字。殊不知,数是天地万物的尺度。”
他转身落笔黑板,写下“尺”“度”二字,字迹端正有力。
“田亩宽窄、赋税轻重、粮草多寡、工程大小,皆是数。”
他目光扫过满堂生员,句句贴合学子前程:“他日诸位科考应试,策论谈及田制、漕运、兵饷、民生,桩桩经国大事,无一能脱离算学数理。不通数,便不通时务,终究是纸上空谈。”
靠墙旁听的乙、丙班生员,原本散漫松弛的身姿齐齐一正,纷纷坐直身体,眼底再无半分轻视,满是认真。
马明远不看众人神色,提笔在黑板画下一个大圆,圆内嵌套数层小圈,于最外层落笔一个“理”字。
“今日不讲难题,只溯本源。先讲万物通用的比例之理。”
“何为比例?世间万物的对应尺度,便是比例。”
他举浅白实例,通俗易懂:“邻家田产一倍,赋税便增一倍;百人月食二十石粮草,千人便是二百石。此为比例恒定之理,亘古不变。”
“诸位并非不会算数,只是不知自己日日衣食起居、行事度日,时时都在用算学。只是无人点破,故而懵懂不知。”
话音落,他以白垩画一条笔直横线,精准分为四段,分界清晰直观。
“比例入门,贵在约分。约分者,化繁为简、去冗存真,是算学第一法门。”
随后,他取《九章算术·衰分》四道经典难题,弃刻板生硬的旧式解法,全程以约分新法推演。白垩绘形、毛笔书式,数形结合,层层拆解步骤,把从前晦涩难懂、众人死记硬背也学不透的难题,拆解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往日周教谕逐式讲解,众人听得头昏脑涨、似懂非懂,只觉算学晦涩如天书。可经马明远图形拆解、溯源讲道理,所有复杂步骤瞬间通透,难点疑点尽数消散。
一名丙班生员忍不住低呼出声:“原来这般简单!”
马明远回头,眼神平静淡然:“不是题简单,是理通了。理通,则万法皆通。”
半个时辰授课转瞬即逝。
马明远放下白垩,拍去掌心白灰,轻声宣布散课。
可满堂学子无一人起身离座。
所有人依旧凝望着黑板上的图解义理,执笔飞速誊抄,字字不肯遗漏。先前私下非议、心存轻视的丁班生员,此刻早已收起所有偏见,俯首认真记录课业,满心敬重。
那些专程赶来等着看笑话的甲班子弟,不知何时早已悄然离场,颜面尽失。
暑气依旧蒸腾,蝉鸣依旧聒噪,可丁班讲堂之内,所有轻视、质疑、戏谑尽数消散无踪。
三尺讲台之上,八岁少年身形虽稚弱,却凭通透真知、从容气度,稳稳镇住满堂同窗,以一堂开悟心智的算学课,在松州县学,悄然立住了自己的师者风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