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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停了。
马明远是在一片极致的沉寂中醒来的。
没有马蹄踏雪的声响,没有车轮碾冰的咯吱声,连护卫们沉稳的脚步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安静得可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耳朵,连风声都淡了。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额头还紧紧贴着父亲的后背,棉袄粗粝的纹理在脸颊上,印出一片浅浅的红痕。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驴车稳稳停在一处村口。
面前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土路,路两旁立着低矮的土墙,墙头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干净又素白。
村口正中,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青石碑。
石碑上的字迹被岁月风化得有些模糊,可仔细辨认,依旧能清晰看出三个大字——吕家村。
马明远的目光,轻轻落在了前方父亲的身上。
马云海正站在驴车前方,腰板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吹不弯、压不垮的青松。
他今日的装束,与赶路时截然不同。
一身深棕色厚棉直裰,外罩一件崭新的石青色棉褂,领口与袖口都镶着密实的深色包边,针脚细密工整,一看便是精心缝制。
腰间束着一条靛蓝色宽布带,紧紧扎在腰间,将一身棉袍衬得挺拔利落,气度全然不同。
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半点儿泥雪污渍都没有。
赶路的这一路,他特意用粗麻布将鞋子层层裹住,直到抵达吕家村口,才郑重地解了下来。
一头黑发用木簪整整齐齐别住,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几根微微翘起的白发,都用指尖抿得服服帖帖。
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精神焕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压抑多年、终于得以舒展的底气。
马明远看着父亲挺拔的背影,心底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里是吕家村。
是他母亲的娘家,是外祖父外祖母的居所,更是父亲此生最在意、也最想挺直腰板的地方。
这是马家作坊兴盛、家境好转之后,三郎马云海第一次正式登门。
他要让吕家上下,让当年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
当年那个穷困潦倒、连聘礼都要东拼西凑的马家三郎,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他有能力护着妻小,有底气站在吕家门前,再也不用低头做人。
马明远轻轻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
那一年,三郎马云海来吕家村接亲。
外祖父的长子吕文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就直直站在村口,死死拦住去路,半步不让。
旁人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
他红着眼,字字掷地有声。
“我妹妹嫁到你们马家,跟着你吃糠咽菜、住茅草屋,你马云海拿什么养她?拿什么让我放心?”
马云海就那样站在村口,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他是真的穷。
穷得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穷得连迎娶妻子的聘礼,都是挨家挨户低声下气借来的。
他站在寒风里,像一株被严霜打蔫的庄稼,垂着头,双拳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最终,是外祖父吕怀从村中快步走出。
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巴掌狠狠扇在吕文清脸上,直接将人扇到一旁。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村口回荡许久,久久不散。
吕文清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死死瞪着马云海,眼底满是不服与怒火,可终究,再也没有上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