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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十一月初五,午后。
半岛西北部,鸭渌江口以南八十里,宋军前锋大营。
十一月的海风从西边吹来,裹着黄海潮湿的咸腥气,掠过一片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将营帐的布面吹得鼓胀又塌陷。大营驻扎在一条无名河边,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河岸两侧的芦苇已经枯黄了大半,风一吹便齐刷刷地倒向一边。远远望去,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道灰蓝色的山脉轮廓,那是大同江以南的丘陵地带,再往南便是高丽王京的方向。
傅选站在营帐门口的土台上,手中握着一卷羊皮地图,目光正落在地图上那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区域。他的面容比出征时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在北地海风中变得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依然亮而有神,带着一种在逐日推进中不断确认目标的笃定。他的身后,三万宋军已经在这片半岛西北部沿海地带驻扎了近半月,陆续收复了鸭渌江口以南的几处旧城遗址。那些城址大多已经荒废多年,城墙坍塌了大半,城中的居民早已迁走,只剩下几处残破的夯土台基和石砌的井栏在杂草丛生中诉说着往昔的繁华。
三日前,他的前锋骑兵推进到了清川江以北的一处高地,在那里勒住了马。站在高地上向南望去,大同江的水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江对岸,可以看到高丽驻军的旗帜在风中低垂着,有骑兵的影子在江边的丘陵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观察宋军的动向,却始终没有越过江面一步。
将军,一名斥候从南边策马而来,在土台前勒住马,翻身跃下后单膝跪地,高丽王庭的使臣车队到了,距大营还有三十里,持节佩印,打着议和的旗号。
傅选收起地图,微微眯起眼睛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际线,那里一片平坦的田野尽头扬起了一小股烟尘,是车队经过时带起的尘土在冬日的空气中缓慢升腾。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备一顶大帐,摆上茶水和坐席。让那使臣进来的时候看着体面些,别让人觉得我们粗鄙。
副将应声而去。傅选站在土台上又望了一会儿南方的方向,然后走回了营帐。
半个时辰后,高丽使臣车队抵达宋军大营。
使臣是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文官,面容清瘦,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高丽官袍,头戴乌纱帽,手中捧着一卷用丝带系好的文书。他的身后跟着随从和翻译约莫十人,人人面色紧绷,目光在宋军营地中那些甲胄鲜明、阵列齐整的士卒之间来回扫视,却都不敢多看,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
使臣在帐前站定,朝傅选拱手行了一礼,用生硬却还算流利的汉话开口道:高丽国礼宾使朴正植,奉我王之命,前来与大宋征东将军傅选将军商议边界事宜。
傅选坐在帐中主位上,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远道而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再说正事。
朴正植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侍从端上热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案上,像是强忍着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才开口。他的姿态刻意保持着礼数上的周全,腰背挺得很直,眉眼间却有一股几乎藏不住的不安,像一层薄薄的釉面下头烧着一炉躁动的火。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傅将军,我国王听闻宋军近来陆续进入半岛西北部沿海地带,收复了多处城寨。我王命臣前来询问——这些地方,自古便是高丽领土,宋军为何东侵?这与两国往年的和约似有不合。
他这番话像是已经在路上反复斟酌了许多遍,说出来时语气力求平稳持重,但说到最后半句时,尾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傅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伸手从案旁取过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羊皮地图,在案面上缓缓展开。地图的纸质已经泛黄,边角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细小孔洞,但上面的墨线依然清晰可辨。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区域,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朴使臣,你且来看看这幅图。
朴正植微微起身,凑近了一些看那幅展开的地图。他看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朱笔圈出的区域,面色变了一下,像是一口气忽然被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