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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十一月初三,午后。
汴京,金明池行宫。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凛冽。金明池的水面比一个月前低了些许,池边的柳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摆,像一道道被墨笔勾勒过的细线嵌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池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只有靠近岸边的几处还露着暗绿色的水面,被风推着泛起细碎的水纹。行宫的院墙外,几株老梅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细细的苞芽,在寒风中缩成一粒粒深红色的点,像是冬天正在悄悄准备着什么。
水榭的门窗关了大半,只留了朝南的一扇窗扇半敞着通风。屋角的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壁的缝隙渗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亮光。屋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炭火的干燥气息,与外头清冽的寒风隔着窗纸分明地划出了两个世界。
谭渊坐在临窗的矮榻上,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裘,腰间系着暗红色的革带。他刚从太师府过来,肩头还沾着从北边吹来的寒意,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手中端着一盏热茶,茶气袅袅升腾,在午后的光中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赵福金坐在他身侧的绣墩上,怀中抱着谭昪。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厚实的冬袄,袄面是深蓝色缎面,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净圆润。他刚刚在屋里跑了好几圈跑累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怀里,手里攥着一只布制的小老虎,正专心致志地捏着老虎的耳朵,偶尔两声,像是在跟那只布老虎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水榭中安静而温暖。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风过树梢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被调到最低音量的曲子,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缓缓流淌。谭渊喝了两口茶,将茶盏放在小几上,目光落在赵福金怀中那只正与布老虎较劲的小家伙身上,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暖意。
几日不见,他又沉了些。谭渊伸手轻轻碰了碰谭昪的小手,那手指头攥着布老虎的耳朵,软乎乎的一小团,被他碰了一下也不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能在屋里跑几圈了?
赵福金笑着摇头:哪里是跑,分明是跌跌撞撞地挪。从榻边到门口,中间要歇三回,扶着墙喘气的那种歇法。不过他精神头足得很,歇完了还要继续走。翠屏说,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认准了方向就不肯停。
谭渊没有接话,但他看着谭昪时眉眼间那种柔和的光,比他平日朝堂上任何表情都更加真实。他伸手将孩子从赵福金怀中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谭昪一被换人抱着,先是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谭渊的脸,认出了这是几天没见的爹爹,便继续低头玩他的布老虎去了,没有任何不适应。
赵福金看着父子俩坐在榻上的模样,目光中带着一种温软的满足。但她的目光在谭渊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忽然像是不经意地移开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在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水榭中安静了几息。窗外的风从半敞的窗扇缝隙中渗入一丝寒意,拂过案上那盏已经微温的茶汤表面,将一缕细细的白气吹散。
赵福金开口时,语气很轻,像是随口提起一件不那么重要的小事:渊郎,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跟你说。前几天昪儿在正殿那边玩的时候,指着御座的方向问了我一句——那个位子为什么是空的呀?
她说完这句话,语气依然是那种说家常事时的平实与随意,但她的目光从谭渊脸上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正开着淡黄色小花的冬梅上,像是在看那几朵花到底开了几瓣。
谭渊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原本正在轻轻拍着谭昪后背的动作也顿了一瞬。他看了赵福金一眼,她正在看花,神情平静如常,方才那句话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便不再当回事了。但他知道她不是随便提这句话的。
他没有接话。水榭中又安静了片刻,只有谭昪在专心致志地捏布老虎耳朵时发出的轻微呢喃声和铜炉中炭火轻微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