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整军待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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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来,抱拳躬身,腰弯下去时带着一种不常在人前显露的郑重。他起身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从黄龙府的风沙中磨出来的粗粝和爽利,像一块被砂石打磨了许多年的铁,终于等到了该亮出来的时刻:

太师放心,俺老牛等这一天很久了!从环州盯着那些军堡的第一天起,俺就在想,什么时候能拔了这颗钉子在肉里的刺。三年了,可算等到这碗酒了!

他将案上那盏已经微凉的酒端起来,仰头一口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喉结滚动,咽下去时发出一声满足的、从胸腔深处透出来的闷响。他放下酒盏时,盏底与案面相碰,发出一声比方才更沉、更笃定的声响。

杨再兴始终没有说话。

但在牛皋起身抱拳的时候,他也慢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时不急不躁,像一棵从地上长出来的树一样自然。他伸手握住放在身侧的那杆铁枪——枪身漆黑如墨,枪刃在灯火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幽蓝光泽——将枪柄在手心缓缓转了半圈。那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做了千百遍的、与呼吸同等自然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拳。他只是站在那里,枪尖微微朝下,目光落在谭渊脸上,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弧度很短,短到几乎称不上是一个笑。但它确实存在过,在灯火将熄未熄的光影中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被惯常的沉静表情收拢了回去。可牛皋看到了,谭渊也看到了。那抹弧度的分量,不亚于任何一句慷慨激昂的誓言。

谭渊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他伸手按了按牛皋的肩膀,手指在粗糙的褐袍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杨再兴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叮嘱,没有鼓舞。但在那只手按上肩头的那一刻,西厅中弥漫着的那些尚未出口的东西——期待、信任、多年积蓄的血性与等待——都被那一按的温度压成了实实在在的、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

三个月准备时间。谭渊收回手,声音恢复到了寻常部署时的平稳与清晰,粮草、兵器、马匹、军情。年前搞定所有准备,年后动手。过两天会有军谋院的人去环州与你们对接,把西夏境内的地形、关隘、粮道都过一遍。到时候每一座堡垒怎么打、每一条路怎么走,都要提前推演清楚。

牛皋抱拳道:末将明白。回去之后即刻整军待发,年前必定准备就绪。

杨再兴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将铁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敲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像一锤定音的声明。

谭渊送两人到西厅门口。秋夜的凉风从廊道中穿过来,吹动檐下那盏风灯微微摇晃,将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牛皋走在前面,大步跨过门槛时动作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利落,像一匹终于被松开了缰绳的战马,蹄子已经在门槛内外来回踩了好几下。杨再兴跟在他身后,步伐依然沉稳如常,但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像在跟什么东西做一个无声的约定。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被夜风和虫鸣吞没,最后只剩下檐下那盏风灯还在轻轻摇晃,灯影在门框上缓缓摆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在检阅着什么。

谭渊站在西厅门口,望着那片被夜色填满的庭院,站了好一会儿。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远方黄土高原上干燥的土腥气和初冬将至时空气中特有的那种清冽。他抬手拢了拢薄氅的领口,转身走回厅中,在案前重新坐下。

案上那两盏空了的酒盏并排放着,杯底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酒痕,在灯火中泛着微光。那只火漆木匣的匣盖还敞着,里面的丝帛已经被牛皋收走了,只剩一道空空的凹痕留在衬垫的绒布上。谭渊伸手将匣盖合拢,指腹在漆面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吹熄了案上的铜灯。

西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从帘幕缝隙中透进来一线银白,落在地面上,像一条笔直的路。

谭渊推开西厅的门,大步走入夜色之中。他的身后,枢密院西厅的门窗在风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合拢声响,像一柄刀归入鞘中时最后那一截落定的回音。

与此同时,汴京城的西门外,两匹快马正趁着夜色沿着官道向西疾驰。马背上的骑士一前一后,前者魁梧如山,后者持枪如松。马蹄踏在官道干燥的土面上扬起细尘,又被秋夜的凉风卷散,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