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凯旋门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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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八月十五日,晨。

汴京,朱雀门外。

八月的汴京,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绸缎,高远而澄澈,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明净的光辉之中。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依然浓绿,但叶尖已经染上了浅浅的金边,是秋天悄悄伸出的指尖。街面上洒了清水,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

朱雀门外,一座巍峨的石门矗立在官道正中。

这座门名为凯旋门,是谭渊在三个月前亲自督造的。门身用青石垒砌,高五丈,宽三丈,门洞可容八骑并行。门额上镌刻着四个大字——功耀华夏,笔力雄浑如刀劈斧削,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铁色。门楣两侧各有一排浮雕,左侧刻着从靖康之变到大凌河之战的关键场景,右侧则刻着各类新式武器的样式和北伐路线图,人物和城池的线条粗犷而有力,远看像一段凝固的历史被凿进了石头之中。

辰时刚过,凯旋门下已经站满了人。最内层是太师府的仪仗和禁军士卒,甲胄鲜明,各持旌旗。中间一层是文武百官,李纲、朱胜非、沈砚等人按照品级列队而立,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朝服,面色端肃,但眉梢眼角藏不住那种等待已久的光亮。最外层则是从汴京城中自发赶来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街道两侧,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自制的彩旗,有人踮着脚尖朝城门外的方向张望,人声如潮,嗡嗡嗡的,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浪。

谭渊站在凯旋门的正前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礼服,外罩暗红披风,头戴太师冠,腰悬玉带。他的身边站着赵福金,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怀中抱着同样盛装的谭昪。小家伙已经一岁多了,穿着大红色的锦袍,头戴一顶镶玉小冠,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些从未见过的热闹场面,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却没有露出怯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城门外的方向望着。那是一条从北方延伸而来的官道,此刻正笼在初升的秋阳之中,像一条被金光铺满的绸带。

巳时正,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面旗帜。

赤红色的宋字大旗在晨风中翻卷着,旗角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在远处跳动的火焰。旗后紧跟着黑底白字的踏白军大纛,然后是成列的骑兵,甲胄在阳光下闪烁着千万点碎光,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有节奏的轰鸣,像大地深处某种沉稳而有力的脉搏在跳动。

岳飞策马走在最前方。

他的面容比出征时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下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黄龙府城破之夜被流矢擦过的痕迹。但他那双眼依然亮得惊人,策马行来时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些在辽西和辽东打过的仗、跨过的山水、熬过的冬夜全都沉积在了他的骨子里,让他的每一条骨骼都比从前更加坚硬。

他的身后,张宪、傅选、杨再兴、陆文龙、萧云庭依次策马而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从战场上归来的痕迹——有人甲胄上有来不及修补的缺损,有人面颊被北地的风沙磨得粗糙,有人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有人鬓边染了零星的白。但当他们策马走过凯旋门下时,那些痕迹非但没有让他们显得狼狈,反而让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一柄刚刚入鞘的刀,鞘外看不出锋芒,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刀曾在什么地方亮过。

大军在凯旋门前止步。岳飞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马靴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带着身后众将大步走到谭渊面前,单膝跪地,铁甲碰撞的声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臣,岳飞,率北伐将士奉命北征,今已全功而返。东北诸地尽归版图,金军余孽尽数肃清。臣与诸将幸不辱命,特此缴令。

他的声音在凯旋门下回荡,不高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从北地的风沙和火光中淬炼出的质地。他身后,张宪、傅选等人同时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谭渊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岳飞。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走上前去,弯腰伸手,扶住了岳飞的双肩。

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的重量,你们是华夏的功臣,是民族的脊梁。大宋有你们,何愁不兴。

他亲手将岳飞扶起,又依次扶起了张宪、傅选、杨再兴、陆文龙、萧云庭。每一个被扶起的将领都在站直的那一刻与他的目光短暂相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眼神中那一点彼此了然的光在晨光中短暂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