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大河安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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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沿河各村镇的老人们拄着拐杖到堤上来看。有人蹲在岸边盯着河面看了半天,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水确实急了。往年这个时节,水是慢慢地流,泥沙都沉在底下。今年水面上能看到旋涡了,那是水在掏河底呢。

腊月中旬,河工工程最紧迫的一段完工了。汴京以北至濮阳七十里河段的双堤全部合龙,四座滚水坝也已建成三座,最后一座正在浇筑石基。陈永泰站在新建的副堤顶上,望着脚下那条被双堤束在中间的黄河——河面比从前窄了将近三成,水流明显加快,浑浊的黄水中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奔涌向下游,再也没有沉积在河床上的机会。他蹲下身,将手中的标尺探入近岸的水中,测了测水深,然后站起身,回头看向远处汴京城的方向,呼出一口白气。

太师说得对。他低声自语,水不是敌人,水的力量用对了,就是最好的帮手。

年底,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为期四十天的河工大会战告一段落。陈永泰站在新建的堤坝上做最后验收时,手中的测量数据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段河道的平均河床高度比动工前降低了将近一尺。虽然距离他理想中的目标还有差距,但考虑到这是第一年的成果,而且是在冬季枯水期取得的进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转眼到了绍统六年的夏天。

七月,黄河上游连降暴雨,洪峰沿着河道一路奔涌而下。沿河各村镇的百姓们按照官府的安排提前转移到了高处,老人们在山坡上望着下游的方向,心中忐忑不安。每年的汛期都是一场赌命——赌堤坝撑得住,赌洪峰不会冲垮某个薄弱口。

但这一次,赌局变了。

当洪峰抵达汴京以北那段新修的束水河道时,水势被双堤稳稳约束在收窄的河床之内。水流在束堤中陡然加速,将原本可能漫上堤顶的洪峰裹挟着向下游冲去。四座滚水坝中有两座开始溢流,将多余的水量平稳地导入两侧的分流渠道,主堤上的水位始终没有超过警戒线。

三天之后,洪峰安然通过。

消息传开,沿河各村镇的百姓陆续回到家中。他们看到的景象让很多人久久说不出话来——堤坝完好无损,田地一片完整,庄稼还在原地,屋顶还在头顶。

有人跪在堤上磕头,额头磕进湿润的泥土里也不觉得疼;有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痛哭,眼泪滴在孩子脸上,孩子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也跟着哭起来;有人站在田埂上望着那条依然奔涌却不再泛滥的大河,喃喃地说着“老天开眼了”。而那些知道内情的老人们,则颤巍巍地朝着汴京城的方向拱手作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不是老天开眼,是有人把老天爷的脾气摸透了、堵住了、驯服了。

陈永泰骑着他那匹瘦马,沿着刚刚经历过洪峰考验的堤坝走了一整天。

每到一处,他便翻身下马,蹲在堤面上仔细查看,看有没有被水冲刷出的裂缝或塌陷,用手指探进土缝里摸一摸深浅,又站起来沿着坝脚走一段,确认每一寸堤面都经住了这场考验。当他走完最后一里路,在黄昏中勒住马回头望去时,夕阳正将整条黄河大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堤坝巍然矗立,像一道沉默的脊梁横亘在天地之间;河水在堤间奔涌如常,两岸的田野和村庄安安静静地卧在暮色里,炊烟从屋顶升起,几缕淡青色的烟缕在晚风中斜斜地散开。

他翻身下马,蹲在堤边,伸手摸了摸被河水润湿的堤面。土是实打实夯过的,水渗进去不过半寸便被挡了回来。他直起身,望着西边那片被落日染红的天空,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中闪了一下。

黄河安澜。下游数百万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瘦马踏着暮色,沿着堤坝缓缓朝汴京方向走去,蹄声在空旷的河岸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