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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那天,共种沟里的南瓜开出了第一朵花。不是寻常金黄,是金里透蓝,花瓣边缘像被谁用极细的蓝笔描了一圈。那蓝极淡,却淡得发亮,像清晨天边最后一粒星子落进了花瓣里。陈小桥天没亮就守在沟边,看着那花从合拢的萼片里慢慢挣出来。它开得极慢,每一片花瓣展开时都要颤一下,像从很远的梦里醒来。赵三蹲在另一头,举着灯,大气不敢出。灯焰摇摇晃晃,把花影投在新陆上,蓝金蓝金的,像一小片从星海裁下来的晨光。
“同花了。”陈小桥低低说。他说的不是这一朵。他抬头看星核新枝。那枝上,昨天还裹着的小苞也裂了。苞里绽出来的,竟也是一朵花。跟南瓜花同一天,同一个时辰。那花只有三瓣,蓝得发青,青里透白,像把星核第一片叶的颜色全收进了瓣里。花瓣中央几根极细的蕊,银亮银亮的,像三根从天外垂下来的丝。两朵花隔着几步远,一朵金黄透蓝,一朵青蓝泛银,在晨风里同时轻轻摇着。像是约好了的。
“它们知道。”赵三说,“根混在一处,花就一起开。一个从地上来,一个从天外来,开出来的颜色各带各的底。可你看,它们花瓣上都有蓝。那是根里通了。天外的气到了南瓜花上,地上的露也到了星花里。同花不是长得一样,是一起开,各开各的,又像同一棵上的。”
陈小桥没说话。他慢慢走到两朵花之间,蹲下来。风从东南来,带着后山初春的土腥和星土极淡的蓝气。两朵花都在风里向东南微倾,像两个刚见面的孩子,正望着同一个方向。他忽然想起去年夏至,三界南瓜同时开花。那时他以为那是天大的奇景了。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稀奇的不是多少花一起开,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的根,能在一夜之间,让花在同一片土上同时张开。这才是同花。
消息传到山下时,阿果正给低年级的孩子上早课。她听说后山星核开花了,南瓜也开了,且是同一天,立刻让狗剩代课,自己提着裙子就往后山跑。她跑到新陆边,正赶上晨光斜照,两朵花被照得通体透亮。她看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她说:“我画过星核展枝,可没画过星核开花。原来它会开花。”陈小桥说:“它当然会。它也是生根长叶的东西。有根有枝,就少不了花。”阿果说:“那我要画下来。就画这两朵。一朵朝天,一朵朝地。中间是根。”她说完就坐在新陆边,从小挎包里掏出纸笔,一笔一笔描。
苏晚晚也来了。她在两朵花前站了站,没靠近。花刚开,香气极淡,混在风里若有若无。她说:“同花是混根的果。根不同,花就不同;根若同了,花就同。它们一个天外,一个凡间,中间隔着不知道多远。如今能在同一天同一片地里开,说明根已经把路走通了。天外的旧气到了地上,地上的暖意也到了天外。这花一开,以后就没什么能不能了。只要根在一处,花就总有一日会开在一处。”
正午过后,灰翅鹊飞来了。它先落在南瓜花旁边,歪头看那花瓣上的蓝边,又飞到星花前,用翅尖极轻地碰了碰花蕊。花蕊颤了一下,几粒极细的银色花粉沾在它翅上。灰翅鹊没抖,只振翅飞起,在南瓜花与星花之间绕了三圈,把银粉落在南瓜花上。南瓜花的花粉也被风带起,落在星花上。两朵花的花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落回。陈小桥说:“成了。它替它们传了粉。”赵三说:“这不是传粉。这是合粉。两种粉一碰,往后结的籽不知是什么样。”陈小桥说:“那才好。同花结同籽。这籽里有天外的银,有凡间的金。种下去,明年又开同花。”
傍晚,天外根的鼓点又响。这次极柔,像在土里哼着一支没有词的调。共种沟里的蓝光从底下漫上来,和两朵花的光映成一片。星花在夜里亮起来,像一小盏蓝灯。南瓜花也不暗,花瓣边那圈蓝在月光里幽幽的,像给金花镶了道星边。陈小桥和赵三各坐在一边,像守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长毛麝鼠趴在沟边,尾巴轻轻拍着地。灰翅鹊在竹竿上打盹,偶尔叫一声。二丫在学堂窗前望见后山那点蓝金,在账本上写:“立春,星核与南瓜同花。一蓝一金,相对而开。灰翅鹊合粉,天外根鼓乐。混根后第一对同花。”写罢,她抬头看那两朵光,心里忽然安得不行。像这世上所有走了远路的东西,都在今夜找到了回来的花。
阿果的画没画完。她回屋后又添了一盏灯,继续画。画上两朵花从一片地里长出来,中间是一团缠得极紧的根。根的底下,她画了两个人影,极小,像蹲在根边。她不知道这画以后会给多少人看。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后山有花了。同花。同根。同春。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