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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后第十天,第三畦菌丝花苗长到了两尺高。
陈小桥守在畦边记完第二十三天的观测数据,合上本子,扭头对蹲在另一头的赵三说:“把你脚下那棵草拔了。”赵三“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拔草。他动作笨拙,不是拔断草叶就是把南瓜苗旁的土带起来一块。陈小桥看得直皱眉,到底没忍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怎么贴着地皮用指头抠草根。赵三学得认真,指缝里全是菌丝土,前襟上也蹭得斑斑点点。等那棵草终于连根拔出来,他长吁一口气,抬头见陈小桥还板着脸,又讪讪地把头低下了。
自打上月“迟芽水”的事被揭出来,赵三就被小念恩发配到了后山试验田,白天跟着陈小桥拔草、松土、浇苗,晚上回村西铺子里闭门思过。他欠的赌债,小念恩没替他还,只让狗娃从府城带回来一个木工活计的单子,给新开的几个村学做算盘珠子。赵三手艺还在,三天就交了货,债主那边缓了口气,他也算有了个重新做人的由头。但陈小桥一直没给他好脸色。不是记仇,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自己苦心守了两年的苗,差点被这小子一罐子酸水全毁了。
“第三畦今天叶面积比昨天大了将近两成。”陈小桥合上本子,赵三蹲在旁边竖起耳朵听,“你浇那东西的地方,表土刮掉以后反而透气了。菌丝在还快。”
赵三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陈小桥看他一眼,把本子递过去,“你自己看。二十三天的数据全在这,你自己也可以量。小念恩姐姐说过,菌丝比那东西厉害。你浇的酸水只压住了表土,根。坏事变成了好事。但这不代表你没做错,只能说运气好,根够韧。”
赵三捧着本子,看着上面一行行工整的数据,眼睛慢慢红了。他以前也在学堂念过书,认得这些字,甚至还能看懂几个数字。那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片叶子的长度、宽度、叶脉密度、菌丝附着量,全都精确到分。陈小桥从静水泽方向翻山过来时什么都不懂,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如今这些数据却比他在木工铺子算的料单还精细。赵三合上本子,把它还给陈小桥,声音发哽:“小桥哥,我想接着读书。”
陈小桥愣了一下。他接过本子,在赵三对面蹲下来:“真想读?”
“真想。”
“那就读。白天在试验田干活,晚上去学堂补课。我跟狗剩说一声,让他带你。你底子不差,当年算盘比我还快。用不着三年,就能把落下的全捡回来。”陈小桥站起来,拍了拍赵三的肩膀,第一次没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但有一点,别碰赌了。那东西比迟芽水还毒,浇下去烂的不是苗,是人根。”
赵三用力点头,眼泪砸在菌丝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狠擦了一把脸,转身就去挑水。
这一切被刚下田的小念恩看在眼里。她没过去,只远远站着,看两个年轻人一个挑水一个修畦,动作越来越默契。后山的风从混种区吹过来,带着菌丝土和嫩叶的气味,新鲜得发甜。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狗娃从黄泥岗回来时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么个半大小子,也曾在田埂上红过眼眶。时间一晃,狗娃已经能独当一面,阿果已经站在讲台上,陈小桥已经能带赵三补课了。成长这件事,像南瓜抽蔓,不是一天完成的,但每过一天都缠得更高一点。
石头村学堂里,阿果正在给低年级上算数课。班里的孩子已经比开学时多了将近一倍,有石头村本村的,也有从南瓜沟、野狐沟甚至静水泽方向翻山过来的。狗剩坐在最后一排,面前除了算盘,还多了一本陈小桥手抄的《菌丝观察入门》。那是陈小桥自己编的,字迹工整,插图是用炭笔画上去的南瓜根系和菌丝结构。他经常在课上偷偷翻开看几眼,被阿果发现了就老实合上。阿果也不恼,只笑着说:“想看可以,课听完了再看。算盘先打好,菌丝才能看明白。”
这天下午,阿果给孩子们考了春耕后第一次算盘测验。题目不难,但考的全是实际账目。一道题问:“石头村学堂后山试验田有六畦南瓜,每畦平均坐果二十个,按公约回流比例留种若干,其余分给三个村子,每村分多少?”狗剩第一个打完,阿果走过去一看,答案全对,字也写得干净。她在他本子上画了一朵五瓣南瓜花当奖励。狗剩捧着本子笑,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下课后,阿果把狗剩叫住,从袖子里摸出那粒小念恩给她的种子,放在他手心。种子是第七代三界南瓜的定品种,壳上金线纹清晰分明。阿果说:“小念恩姐姐让你把它种在后山最北角,跟陈小桥的菌丝花试验田挨着。这是你作为学长要管的第三块地。第一块是石阶缝旁边你去年埋的老藤后裔,第二块是低年级孩子照看的浸种盆,第三块就是它。种好了,明年春天由你给新来的孩子讲这一粒籽的故事。”
狗剩把种子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贴身衣袋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墙上挂着的四句话。那四句话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今天再读,字忽然有了重量,像四根已经扎根的南瓜藤蔓,牢牢攀在他的胸口上。
傍晚,陈小桥和赵三从后山下来,阿果和狗剩也关了教室。几个人在石阶缝前碰了头。石阶缝里那株经了风浪的老藤又抽了新蔓,嫩须探出石缝,朝老槐树方向伸去。狗剩蹲下来用竹签给它扶了扶,阿果端来碗浇了水。陈小桥看着那株新蔓,忽然说:“这株藤已经第九代了。从小念恩姐姐来石头村那年算起,每年一花一果一籽,籽再落土,藤再抽蔓。等狗剩当先生的时候,它还会在这里。”
“那赵三呢?”阿果问。
陈小桥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的赵三,说:“他先把书念完,再把算盘学回来。等他手艺好了,以后学堂所有的新算盘都让他做。木头他会,铜条他可以学。算盘珠子做得好,孩子们拨得顺手,也算是给这张网添了结。”
赵三抬头看着他们几个,嗫嚅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去给陈小桥挑水。”说完转身跑了。那慌张又认真的背影,逗得阿果和狗剩都笑出了声。陈小桥没笑,但嘴角弯了弯。他抬头看向远方,后山的方向菌丝微光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极细的银线在给天空描边。
当天夜里,小念恩在账本上写下:“清明后十日,第三畦菌丝花苗恢复良好,长势反超未受害区。赵三随陈小桥后山劳作,晚间补课。狗剩通过算盘测验,领种第七代定品种子一粒。陈小桥《菌丝观察入门》手抄本编成。成长,是无声的,也是最快的。”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走到窗边。月光照在石阶缝上,那株老藤的新蔓已经攀上了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夜风轻轻吹过,新叶沙沙响,像在说给天上的星子听:发芽之后,就是成长。而成长之后,便是满山遍野的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