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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典章院前任主官在碎星峡谷借种碑前翻下了第一锄土。距他从调解庭接过那把旧锄头已过了三天,他来得比老神官要求的“天亮前”晚了两天半。这两天半里他把自己关在那座废弃封印塔的地下密室里,对着那台被监督署远程锁死的旧式神力终端机枯坐,屏幕上最后一行篡改记录被菌丝网自动修复后覆盖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菌丝痕迹,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疤。
第三天凌晨他推开密室的石门走出来,脚上还穿着旧神庭典章院的官靴,靴底踩在碎星峡谷的矿渣地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借种碑前的垄沟已经冻硬了,矿渣和菌丝土混成的灰白色地表结了一层薄霜。老神官站在碑前,手里拄着那把跟自己换来的旧锄头,身旁垄沟边靠着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锄头,锄刃是新磨的,锄柄是凡间的硬杂木,正是三天前留在调解庭菌丝屏旁边的那把。
老神官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脚下那片冻硬的垄沟。典章院前任主官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弯腰,握住锄柄。他这辈子第一次握锄头,锄柄上的木纹硌得他手心微微发疼,跟他在典章院签了上万份质询函的手指完全不同。他学着老神官的动作举起锄头,挥下,锄刃切入冻土的瞬间矿渣和菌丝土混合的地层发出极沉闷的一声沙响,几粒碎冰从垄沟边缘崩落,滚到他官靴旁边。
“深了,”老神官站在旁边看着他翻出的那道歪歪扭扭的垄沟,“大寒翻地不用翻这么深,冻土,只翻表层一寸半,把冻壳敲碎就行。”他蹲下来用自己那把旧锄头做示范,动作极慢,每一锄都踩得极浅极稳。
典章院前任主官站在旁边看着老神官翻地的姿势,左脸颊的疤痕在寒风中微微抽动。他试着照做,第二次举起锄头时手指仍然僵硬,但这次刃口没有扎进土里,而是沿着冻土表层斜斜地划了一道浅沟,敲碎的冻壳底下露出松软的暖土,暖土里冒着极淡的白雾,是菌丝分解有机质释放的热量。他把锄头拄在地头,看着那道自己翻出来的浅沟,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典章院签署秘密质询函的时候也是这样,手生,心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老神官拄着锄头站在他旁边,指着借种碑上那行被菌丝包裹的字:“神界规则第一条,真话比假话更经得起菌丝腐蚀。这里原来立着一块碑,遗老推倒过,他又重新立起来。碑前种扩种了六代,静水泽的南瓜是从这张网分蘖出去的,你烧过的那三号库互助专区里存着野狐沟不识字的老人从嘴里省下来多交的束修籽。他今天在这里翻地,不是他翻地,是菌丝给他一个机会。”
典章院前任主官没有说话,只是把锄头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翻地。垄沟一点一点往前延伸,从借种碑前翻到碑前种垄沟旁边,再翻到晾籽架下。晾籽架上还放着老神官给那只长毛麝鼠准备的回礼木盒,盒里的籽昨晚被叼走了,换回来一粒带静水泽黑泥炭土的第六代南瓜籽,正安静地躺在空盒里。他的锄头在木盒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粒沾着黑泥的籽,籽壳上的金线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微光,跟他在典章院密档室里封印了上万年的那些封印符纹截然不同。
“它的金线会发光?”他哑着嗓子问。老神官走过来弯腰把木盒里的籽托在手心里放在他面前:“不是神力,是菌丝。菌丝在壳面上分泌酶,酶分解金线纹里的矿物质,释放微弱的光。这光不刺眼,不伤土,不灼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亮着。碎星峡谷的矿渣地以前是灰的,暗的,现在到了晚上整片峡谷泛着这种微光。他以前在典章院后半夜写质询函的时候,窗外也是暗的。”
典章院前任主官没有接话。他把锄头换回左手继续翻地,翻到中午垄沟已从借种碑前延伸到了晾籽架下,又延伸到了碑前种最新一季扩种的边缘。老神官蹲在地头用那把破陶碗舀了半碗水,放在垄沟边,告诉他那只麝鼠夜里会来,他翻地的时候把土敲得那么碎,麝鼠会以为这里有人帮它松了土,今晚可能会多叼几粒籽过来。他说完站起来扛着锄头去翻他自己的那片垄沟,把这个位置留给了苏晚晚。
苏晚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借种碑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南瓜粥。她把碗放在借种碑正前方的垄沟边上,粥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南瓜油,香气在碎星峡谷冷冽的空气里格外浓郁。“翻完这垄沟,把粥喝了。喝完不用还碗,把碗埋在借种碑下,来年立春碗里会长出南瓜苗。”
典章院前任主官拄着锄头看着那碗南瓜粥,左脸颊上那道陈年旧疤在晨光里剧烈地抽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碗粥。碎星峡谷决战那天苏晚晚把第一碗粥放在借种碑前,那些跟随他大半辈子的遗老们一人一口分喝了那碗粥,他当时没有喝;第二次是调解庭直播现场苏晚晚对着全三界画面把粥放在石头村学堂的石阶缝旁边,他也没有喝。现在这碗粥就放在他刚翻好的垄沟边上,还在冒着热气。
他放下锄头弯腰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还很烫,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咽下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疤痕也跟着牵动。然后他端着碗蹲在垄沟边,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他把空碗小心地放在垄沟边上,站起来对苏晚晚说了一句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苏晚晚问他什么,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嚅动着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粥是甜的。我以前不知道。我在典章院坐了一辈子,也饿了一辈子,不是胃里饿,是不知道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