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茂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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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七天,苏晚晚站在天河试验田的田埂上,看着面前那片她亲手翻出来的南瓜地,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数过藤蔓上结了多少个瓜了。不是懒得数,是数不过来了。藤蔓爬满了竹架,翻过田埂,钻进天河岸边的碎石缝里,又从石缝里钻出来,攀上了巡界署废弃的旧水位标尺。每一根藤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南瓜,有的刚坐果,瓜蒂上的花瓣还没完全脱落;有的已经膨到碗口大,青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最早坐果的那几个已经转成了金红色,瓜皮上的金线纹在银色天光下熠熠生辉。藤蔓太密,瓜太多,她试了三次都没能把同一条藤上的瓜数清楚,每次数到一半就会被新发现的侧蔓和不定根打断。最后她放弃了,在观测日志上写了一句:“第六代三界南瓜进入盛果期,单株坐果数无法精确统计。藤蔓交叉密度太高,建议明年扩种时加大株距。”

她写完抬头看着那片爬满了南瓜藤的试验田,忽然笑了一下。当年她在清虚仙宗签第一份弟子契约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宗门里的每个人都能站着说话,现在她的南瓜藤从凡间石阶缝里一直爬到了神界天河岸,爬过了三界所有的边界线,她连一棵藤上有几个瓜都数不清了。繁茂是一种让她这个卷王都不得不承认“管不过来”的状态。不是失控,是超越了她的管理能力,但根还在土里,菌丝还在网里,公约还在运转,一切都在自动运行,不需要她逐片叶子去数、逐根藤蔓去理。

神界银狐族草场也传来了繁茂的消息。甜根草试验田的共生菌丝网已经把整片传统草场全部覆盖完毕,最后一片残存的野生甜根草丛被成功嫁接上了南瓜根系菌丝,新发的嫩芽在银色天光下绿得发亮,那种绿跟银狐幼崽换季时褪下的冬毛一个颜色。银狐族女子给苏晚晚发了一份观测报告,报告末尾附了一张照片,一群银狐幼崽蹲在南瓜藤下乘凉,最大的一只幼崽把下巴搁在一个刚坐果的小南瓜上睡得正香。她说银狐族草场已恢复至万年前灵气充盈时的生态水平,甜根草不再需要人工扩繁,菌丝网已能自主维持草场土壤的共生平衡。银狐族即日起退出三界农事联盟的“濒危生态修复清单”,转入“繁茂期常规监测”。

碎星峡谷借种碑下的碑前种扩种到了整片峡谷底部的每一寸矿渣地,连当年挖矿废弃的深坑边缘都爬满了南瓜藤。散修联盟的壮汉给苏晚晚发来一筐碑前种刚收的南瓜,个个都有脸盆大,附了一张字条:“碑前种第一批籽是你在对峙那天亲手种下的,现在整个峡谷都是南瓜。饿死的人坟头长满了藤,藤上结满了瓜。我们不吃,供着。供完这一季,明年春天把籽分给静水泽。听说静水泽也有了南瓜,是从我们碎星峡谷借种碑的菌丝网上自己分蘖出去的,根在天河底下爬了好几个月,自己冒了头。我们没有给他们种子,是他们自己找到了南瓜。菌丝给的,不用还。繁茂了就要分出去,分出去的越多,借种碑下的根就越粗。现在碑下的根已经穿透基岩,跟天河底下的菌丝网连成了一片。”

旧神庭原址上也是一派繁茂。寝殿后院的纪念地南瓜藤已经爬上了旧神庭老者寝殿的屋顶,沿着飞檐斗拱蔓延开来,把整座寝殿裹在了一层浓绿的藤蔓里。十二个部门的屋顶梯田和铜鼎盆栽全部进入了盛果期,档案司屋顶梯田的南瓜藤从档案室的天窗钻进去,垂下来几根藤蔓,藤蔓上挂了三个南瓜。老司丞把这三个南瓜命名为“案头瓜”,说是不摘,让它们一直长在档案室里,以后新来的档案员问起南瓜的来源,就让他们自己看菌丝网的记录。

凡间石头村学堂里,二丫正带着孩子们给石阶缝里新抽的第六代三界南瓜藤搭架子。那株苗是从第五代种子入土后自然萌发的,胚根穿透了老藤腐烂后留下的有机质层,往下扎进了菌丝网的核心节点。整个石阶缝被浓绿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藤蔓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南瓜,最大的一个已经长到了脸盆大,瓜皮上的金线纹比前几代更清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二丫在账本上写道:“清明前七日,石阶缝第六代三界南瓜进入盛果期。藤蔓覆盖面积超过石阶缝原有范围,侧根延伸至学堂院子、育苗畦和老槐树根际。本季预计收籽数量将创历史新高。”写完她翻到下一页,在页眉写了两个字:“繁茂。”然后合上账本,看着石阶缝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清虚仙宗外门书院里,顾念恩正带着弟子们给书院门口的南瓜地做杂交实验。她把念念从观测站传来的灵脉共振数据和凡间石阶缝的菌丝密度数据放在一起对照,发现了一个连苏晚晚都还没来得及注意到的现象。三界南瓜在同时接入三界不同土壤环境后,表现出一种独特的“三界共振”效应,同一批种子种在凡间的砂质壤土、修真界的灵脉壤、神界的金硫共生土里,花期和坐果期原本有数日的时间差,但随着根系网络的菌丝密度不断提高,三界的南瓜生长周期正在自动同步。凡间的南瓜开花时,修真界的南瓜也开花;神界的南瓜坐果时,凡间的南瓜也坐果。不是人力干预的结果,是菌丝网在地下自动传递了某种至今尚未被完全解析的生长节律信号。

她把这个发现整理成论文提交给了三界农事联盟,论文标题是《三界南瓜根系网络对跨域生长节律的自动同步效应初探》。季老根收到论文后用柳枝蘸墨写了一句评语:“南瓜自己把三界的时差调成一致了。繁茂不是长得多,是长得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