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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日清晨,天河台上开启了三界历史上最长的一场辩论。辩论的焦点不是修法本身,神界大会已经通过了修法提案和补充提案,旧神庭也承诺不阻拦、不压制、不销毁。但苏晚晚在签署共享公约之前又往石桌上放了一份新文件,标题是《三界南瓜根系网络数据共享公约实施细则》。这份细则只有三页纸,却引发了整整一天的激辩。
细则第一条:凡接入根系网络者,须同步共享生长数据。共享范围包括土壤酸碱度、叶片叶绿素浓度、坐果率、病虫害发生率、种子回流比例。数据由三界农事联盟统一采集、核验、公开。任何接入方不得隐瞒、篡改、延迟报送。旧神庭的年轻神官第一个站起来,说这一条对神界不公平。神界的土壤数据、灵气浓度、天幕裂缝的修复进度,这些信息如果全部公开,等于把神界的底牌全部摊在三界面前。凡间和修真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神界最核心的资源数据。
“不公平?”苏晚晚把三份数据汇总表并排放在石桌上。左边是凡间的数据,石头村学堂从第一粒种子入土到现在,十七个孩子用竹签和石蕊试纸手工记录了每一株南瓜的完整生长周期,数据精度精确到每一片叶子的叶脉密度。中间是修真界的数据,清虚仙宗外门书院和上界边界观测站提供了连续数月的灵脉灵气浓度和南瓜坐果率的相关性分析,每一条曲线都附了原始观测日志。右边是神界的数据,目前只有试验田的土壤改良记录和金线虫的生命周期观测,数据量不到凡间的十分之一。“神界的数据是底牌,凡间的数据就不是底牌了?修真界的数据就不是底牌了?共享从来不是单向的。凡间把积累了四代的种植数据全部公开,修真界把灵脉观测数据全部公开,神界凭什么只拿别人的数据不拿自己的?”
天河商会的胖子站起来打圆场。他说从商业角度,数据共享确实有风险,但风险更大的不是拥有数据,而是没有数据。神界现在的灵谷库存预警、天幕裂缝修复、土壤退化评估,全依赖旧神庭自己的观测体系。这个体系已经上千年没有更新过了,数据精度和覆盖范围都远远落后于凡间和修真界。神界不接入根系网络,不用别人的数据也可以,但那就意味着神界要在完全没有可靠数据支撑的情况下,独自面对接下来的全域饥荒和天幕崩溃风险。他说完把算盘往桌上一放,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我算过了。接入的代价是公开数据,不接入的代价是饿死。这个账不复杂,谁算都一样。”
旧神庭的年轻神官没有再反驳,但旧神庭的老者开口了。他从开会到现在一直沉默,这时候忽然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指着细则第二条,“凡种植石头南瓜者,须按比例回流种子。回流比例不低于百分之十,不高于百分之三十,具体比例由种植方与三界农事联盟协商确定。”他说他仔细研究过石头南瓜的繁殖效率,第四代定品种子的发芽率实测比第三代的六成又高了不少,单株平均产籽量更是远超普通南瓜。如果按百分之三十的上限回流,神界种植方只需种两季,就能积累足够覆盖整个银狐族草场的自留种。两季之后,他们完全可以退出回流网络,自己种自己的,不再向任何人回流种子。契约的长期约束力,从哪里来?
苏晚晚没有回答。她把这个问题交给了小念恩。小念恩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带菌丝的泥土,放在石桌上。“这是石阶缝里的根际土。石头南瓜能长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种子本身有多好,是因为这张网。种子是网上的节点,菌丝是网上的线。单独一粒种子离开网也能发芽,但它的抗虫性、抗逆性、坐果率会逐年下降。因为南瓜不靠单打独斗,南瓜靠根系连网。网上的菌丝会互相传递养分、预警虫害、调整生长节奏。退出网络,就等于把自己从这张网上摘下来。契约约束的不是种子,是菌丝。菌丝一旦断连,南瓜还在,但南瓜会越来越弱。这不是惩罚,是自然规律。不需要任何条款来强制执行。”
散修联盟的壮汉问,退出网络的人如果拿不到足够的菌丝支持,他们种的南瓜就会慢慢退化,那岂不是说,只要接入了网络,就永远不能退出?小念恩说他理解错了。不是不能退出,是没必要退出。网上的菌丝是免费流动的,不需要用灵石买,不需要签任何额外的契约,只要接入网络就自动获得。退出网络不会被人为惩罚,退出网络只是失去这些免费流动的菌丝资源。如果有人愿意承担这个代价,完全可以退出。回流条款从来不是枷锁,是保障。保障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有足够的新种子可以种,保障菌丝不会因为某个地方的南瓜全部绝收而断连。回流是大家的种子在网上的公共储蓄,不是献给谁的上贡。
旧神庭老者没有说话。他在想。他想起执法司后院那个执法官种南瓜的事。那个执法官签过一份种子回流契约,回流比例签的是百分之三十。他问过执法官为什么要签百分之三十,为什么不是最低的百分之十。执法官说因为他知道自己需要多少种子,三分地只需要三株,六粒籽够他一个人用两年。但他所在的执法司不止他一个人。执法司有上百名低级神仆,他们的灵谷配给已经连续削减了多年。他种南瓜不是为了自己吃,是想让那些饿了很多年的神仆们也能分到一口。所以他签了百分之三十,不是怕违约,是想让种子流得更快一点。
老者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神官,他自己亲手提拔、亲手授印的年轻神官,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不听他的。因为年轻人跟他看到的世界不一样。他看到的是神界的规则、秩序、上万年来不可撼动的权力结构。年轻人看到的是一张网,一张由南瓜根须、菌丝和种子回流条款编织成的网,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在主动把种子往外送,不是怕别人来抢,是想让更多人活下来。他在旧神庭待了一万两千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主动多签回流比例。从来没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站起来。“旧神庭,同意。不是同意细则的每一个字,是同意进入下一轮投票。细则的具体条款可以再议,但公约今天可以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