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启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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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后第二天,神界的清晨没有太阳。

小念恩在苏晚晚的木屋里醒得很早。她在凡间习惯了鸡鸣即起,神界没有鸡,替代的是一种极低沉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整片大地在缓缓呼吸。她推开木门,看见苏晚晚已经在试验田里忙活了。神界的南瓜不需要浇水,天河的水汽会自己凝结在叶片上,顺着叶脉流进根部。但苏晚晚还是每天早上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地检查叶片背面,看有没有神界特有的金线虫。一种极细小的金色线虫,比头发丝还细,会钻进南瓜叶的气孔里产卵。卵孵化了以后,幼虫会沿着叶脉往下钻,一路钻到根部,在南瓜根系里结成金色的茧。茧不致命,但会阻断根系网络里菌丝的传导,让那一株南瓜跟整张网断开连接。

小念恩蹲在她旁边,看着苏晚晚用一根削尖的竹签,极其小心地从一片叶子背面挑出一条金线虫。虫子在竹签尖上扭了几下,被她扔进装了草木灰水的小陶罐里。虫体遇灰水即溶,化成一缕极淡的金色烟雾,从罐口飘出来,消散在神界的银色天光里。

“巡察使说这种虫以前神界没有。是我开始种南瓜以后才出现的。神界的旧神庭拿这个当证据,说凡间作物会引入凡间的害虫,污染神界的生态系统。”苏晚晚把竹签擦干净,继续检查下一片叶子,“我花了整整一季的时间,把金线虫的完整生命周期记录了下来。金线虫不是凡间的虫,是神界原生线虫的变种。它们本来寄生在神界的野生藤蔓上,吃的是神界本土植物的汁液。南瓜来了以后,它们发现南瓜汁液比本土植物甜,就全部迁移到了南瓜地里。这不是污染,是生物本能的自然选择。旧神庭说南瓜引入害虫,我说不对。南瓜只是暴露了神界原生生态系统的脆弱性。金线虫本来就有,只是以前没人种过南瓜,没人发现而已。”

她站起来,走到试验田边上的一张小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极厚的观测日志,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贴着压干的虫卵标本和金线虫的显微结构图。小念恩翻了几页,发现观测记录的时间密度极高。从发现第一只金线虫到完成全部生命周期记录,只用了四十天。苏晚晚几乎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田里蹲着。她说巡察使帮了一部分忙,但金线虫太小,巡察使的神识扫描不了这么细。最后还是靠肉眼一只一只找、一只一只数。

小念恩合上日志,“这些数据,神界大会认不认?”

“认不认是他们的事,记不记是我的事。神界大会可以不认数据,但不能否认数据存在。我把每一只金线虫的采集时间、位置、虫龄、寄生状态都记录在案。他们如果要反驳,就得拿出同样精度的反证。拿不出来,数据就站得住。”

小念恩点了点头,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更小的陶罐,是石头村学堂用来存根际菌丝土的。她打开盖子,用小竹勺挖了一勺菌丝土,洒在金线虫感染最严重的那几株南瓜根部。菌丝土落在金色的泥土上,白色的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土里钻,然后那些叶脉暗淡的叶片慢慢恢复了光泽。金线虫的茧被菌丝包裹住了,菌丝分泌的酶正在分解茧壳。不是杀虫,是断网重连。

苏晚晚看着那些正在恢复的叶片,“你在凡间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黄泥岗的南瓜刚移栽的时候,被当地的土蚕咬过根。后来根际菌丝网铺开了,土蚕就少了。不是菌丝杀了虫,是南瓜的根系连成网以后,能提前感知虫害的震动,提前分泌抗虫物质。金线虫的问题不是南瓜带进来的,是神界的南瓜网还不够密。根越密,抗虫越强。”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说她研究了一整季,写了上百页观测日志,结论跟小念恩一句话说的一模一样。观测站那边也好,黄泥岗也好,清虚仙宗也好,所有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品种要稳,根要连网。网越密,抗逆越强。抗力越强,病虫害越少。病虫害越少,种子越好。种子越好,网就能铺得更远。这就是石头南瓜能在四代之内通过三界优种认证的根本原因。不是某一个天材地宝的加持,是根系网络本身的进化效率碾压了所有传统育种方式。神界大会如果不认这个结论,不是跟石头南瓜作对,是跟三界所有农作物的未来作对。

苏晚晚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走。是时候让他们见见种子了。”

神界大会的会场不在旧神庭。巡察使坚持把会场设在了试验田和旧神庭之间的中立地带,一块被称为“天河台”的宽阔石坪。石坪悬在天河正上方,脚下是奔流不息的银色河水,头顶是神界永恒的银白色天幕。石坪中央摆着一张极长的石桌,石桌两侧各设三排席位,分别对应旧神庭、新派、散修联盟、异兽族、天河商会五大势力,以及巡察使代表的中立派。石桌正中央空着一个位置,不设座椅,只放了一块四四方方的黑色玄武岩。那是神界最古老的规则石,神界所有规则的确立、修改和废除,最终都要在这块石头上刻下最终版本,才能生效。

小念恩和苏晚晚到的时候,天河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旧神庭来的是一个白发老者,穿着繁复的金色法袍,面色阴沉,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金袍的年轻神官,每人手里捧着一卷极厚的兽皮卷。新派来了一个中年女修,面容清秀,穿着简单的灰袍,面前摆了一盆刚抽了新叶的灵草。散修联盟的代表是个胡子拉碴的壮汉,坐在席位上一言不发,只是反复地把玩手里的一枚铜钱。异兽族来的是个身形瘦削的女子,她身后趴着一头巨大的银毛狐狸,狐狸的眼珠是竖瞳,一直在盯着石桌中央那块玄武岩。天河商会来的是个笑眯眯的胖子,手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盘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每一颗都泛着不同的光泽。

巡察使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依然穿着那件白袍,面容模糊。但他今天没有站在中立派的席位上,而是走到石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各方代表,然后开口说,神界大会第一百三十七次规则修订会议开始,本次会议只讨论一个议题,神界与凡间、修真界建立三界农事合作关系的合法化。提案方是神界试验田负责人苏晚晚,联署方是神界巡察使、三界农事联盟、清虚仙宗。

旧神庭的白发老者第一个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提案无效。神界规则第三条规定,神界不与凡间建立任何形式的平等合作关系。凡间生灵修为低微,其规则体系与神界不兼容。强行建立平等合作,只会拉低神界的规则纯度。”

苏晚晚没有反驳。她从竹篮里拿出那颗第四代定品种子,放在石桌上。种子在银色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壳上那道金线纹清晰分明。然后她说,“纯度?这颗种子在凡间种了四代,在修真界种了两季,在神界开了花结了果。它的种子里有凡间的土、修真界的灵、神界的光。三界的东西都在这粒籽里,纯度是什么?纯度不是单一,是兼容。越纯的东西越脆弱,越兼容的东西越强韧。你喝的神界天河水纯度够高,浇南瓜会烧根。我往里掺了十分之一的凡间雨水,南瓜才能活。这不是拉低,是优化。”

旧神庭老者冷笑,“神界不需要凡间来优化。”

苏晚晚拿起那粒带金线的种子,走到石桌前,把它放在玄武岩上。种子安静地卧在黑色的石面上。然后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壳裂开了,胚根从裂缝里伸出来,扎进了玄武岩。玄武岩是神界最坚硬的物质,神界的规则都是用神力刻上去的,从来没有种子能在上面发芽。但那粒南瓜籽的根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玄武岩里钻,主根笔直深入石心,侧根沿着石面上的天然纹理向四面八方铺开。根须所到之处,黑色的玄武岩上留下一道道极细的银白色纹路,纹路不断延伸、分叉、交叉,最终形成了一幅根系网络的完整图谱。

苏晚晚指着那道被南瓜根须铺满的玄武岩,对旧神庭的老者说,“你说神界规则和凡间规则不兼容。但这粒种子已经在玄武岩上生根了。玄武岩是神界规则的象征,它能在这里生根,就说明神界的规则和凡间的规则在根系这个层面上是可以兼容的。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把神界的规则种在这里多少年,它们发过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