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找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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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念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进学堂,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粗陶罐子。罐子里装的是石头村的土,暗红色,带着细碎的砂粒,是去年秋天她亲手从南瓜地里挖的。她又从另一个罐子里倒出一撮草木灰,混进土里,用手指搅匀。

“方师爷,麻烦你回县衙跑一趟,把这个罐子带给县太爷。告诉他,如果明天马通判问起石头村的土质,就把这罐土摆出来。土是砂质壤土,透水性好,有机质含量中等,适合种南瓜。去年的收成数据也一并摆出来,四十二亩地,均产比全县平均水平高出四成。”

方师爷接过罐子,有些不解,“念念姑娘,你明天不自己带?”

“我带另一罐。”小念恩拿出一个更小的陶瓶,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着一粒南瓜籽和一小撮泥土。籽是去年留下的优种,泥土是从石阶缝里取的,带着那两株野苗根部的菌丝。“马通判是管农桑的,他抓土走,说明他懂地。懂地的人,看土不是为了找茬,是为了找路。”

“找路?”

“对。”小念恩把陶瓶收进袖子里,“张家想借他的手把我的契约体系连根拔了,但马文才未必是张家的刀。他管了十五年农桑,下去考察还知道蹲下来抓一把土,这样的人,心里装的不会是张家的银子。他来找我,不一定是为了问罪。”

她走到门口,看着远处已经完全沉入夜色的河谷,“他可能是在找一条路。一条能让种子走得更远的路。如果他是来找路的,那我就给他指一条。”

方师爷捧着陶罐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很不一样,眉头那道常年深锁的竖纹舒展开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念念姑娘,你知道县太爷为什么让我来送这封信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会这么应对。那天你从县衙走了以后,县太爷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小姑娘心里有一本地图。别人看到的是一个个村子、一份份契约、一粒粒种子,她看到的是这些村子之间连起来的路。路连起来了,种子才能走出去。种子走出去了,规矩才能走得远。张家看到的是一县一府的买卖,她看到的是整个天下的农人。”

方师爷把陶罐往怀里一揣,“我走了。明天一早县衙见。”

他跳上那辆运柴的牛车,车夫甩了一鞭子,老牛慢悠悠地迈开蹄子,沿着山路往下走。牛车上堆着半车干柴,方师爷坐在柴堆上,怀里抱着那个粗陶罐子,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影子。

狗娃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草帘子,“念念姐姐,明天要不要我去?”

“你留在学堂。”小念恩说,“育苗畦里的苗刚破土,这几天是关键。遮阳网要按时拉,水要适量浇,根要往下找,不能让它横着走。你在家守着,我放心。”

狗娃嗯了一声,又低头看着石阶缝里那两株南瓜苗。先出芽的那株,真叶已经伸出了石阶缝的边缘,往有阳光的方向斜着长。后出芽的那株还矮一些,但长势更敦实,茎秆比先出芽的那株粗了一圈。

“念念姐姐,这两株苗,为什么一株往斜里长,一株往直里长?”

小念恩蹲下来,指着石阶缝两侧的石头,“因为它们的根走的路不一样。高的那株,根碰了壁,只能往左边绕,所以上面的苗也跟着往左边斜。矮的那株,根正好从石缝中间钻下去了,一路通畅,所以苗长得直。根的路决定了苗的路。根有多直,苗就有多直。”

狗娃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那你明天去县衙,是去找根的路,还是找苗的路?”

小念恩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狗娃会问出这样的话来。这孩子过了年才十一岁,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总能问到点子上。

“都找。”她站起来,“马通判是管农桑的,他的根基在土地和种子。我的是契约,根基在人心和道理。两根根如果能在一条路上碰头,苗就能一起往上长。如果碰不到,那就各自找路,谁的根扎得深,谁的苗就长得好。”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河谷里的蛙鸣此起彼伏,混着学堂里孩子们晚读的声音。今晚是二丫带读,她念的是《花粉录》扉页上那八个字:“万物有约,花粉为证。”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整齐,像雨后的蛙鸣一样,有节奏,有力量。

小念恩走进学堂,在油灯下摊开账本。明天要见马通判,今晚得把功课做足。她把六个村子的地亩数、户数、种子发放量、预计秋收产量全部重新核算了一遍,每一项数据旁边都注明了来源和核验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写了三行字。

“一问合规:契约已在县衙备案,今日补呈府衙备案申请。二问税收:种子无偿分发,无买卖即无税。可补缴去年南瓜增产部分农税,按律核算,不按估算。三问宗门:清虚仙宗与石头村学堂之关系,仅限学术交流。学堂所教内容,认字、算数、种地、记账,皆为农事基础,无关修行。”

写完了,她搁下笔,把账本合上。

窗外,石阶缝里那两株南瓜苗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高的那株往左斜,矮的那株往直长。它们的根在泥土里走着不同的路,但都在找同一个方向。

往下。

往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