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离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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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北风刮过,学堂门口的老槐树摇了几下。树梢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撑不住了,从枝头脱落,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石阶缝旁边。

那片叶子是去年秋天就该落的。它在枝头上多挂了一整个冬天,被风吹,被雪压,边缘已经碎了,但叶柄一直牢牢抓着枝干。直到今天,风大了一点,它才松了手。

小念恩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离枝了。”

“什么?”顾念恩没听清。

“这片叶子。”小念恩把叶子翻过来,让顾念恩看它的叶柄,“它在树上多待了一个冬天,所有叶子都落了,就它没落。今年冬至,它才离枝。比别的叶子晚了三个月。”

“为什么晚了?”

“因为它不是枯掉的,是等到了该走的时候才走的。”小念恩把叶子放在石阶缝旁边,挨着那两粒被薄雪盖住的南瓜籽,“春天来了,老叶子落了,新叶子才能长。老叶子不离枝,新芽就发不出来。它赖在枝头上不走,不是贪恋,是在等。等树根攒够了力气,等树心里的芽孢长硬了。等到了,它就松手了。”

顾念恩看着那片枯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本子。

“小念恩,你是说,我也该离枝了?”

“不是该离枝。”小念恩看着她的眼睛,“是你已经长硬了。该去下一个地方生根发芽了。”

顾念恩攥着本子,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她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转身走进学堂,拿出自己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她把本子递给小念恩。

“‘冬至离枝,去清虚仙宗。此地的规矩,我会带到那边去。那边的规矩,我也会带回来。’”

小念恩看完,合上本子,“什么时候走?”

“等开了春,看完最后一场春耕。”顾念恩说,“我想亲眼看着那些南瓜籽下地,发了芽,再走。”

“好。”小念恩站起来,从怀里掏出玄朴留下的那个葫芦,倒了三滴百草液在清水里,递给顾念恩,“走的时候带上一壶,洒在行囊里的种子上。清虚仙宗那边的气候跟石头村不一样,种子到了新地方容易水土不服。百草液能护一护。”

顾念恩接过碗,看着碗里的水。百草液化开以后,水还是清的,但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早春刚发芽的草尖的颜色。

“小念恩,你当初从清虚仙宗来石头村的时候,也是离枝吗?”

小念恩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学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来的时候,是初凝。刚凝结的水珠,不知道会流到哪里去。在石头村待了快两年,传粉、坐果、籽成。现在这棵树上的种子都分出去了,该去下一个地方的,不是我,是你。”

她转过身,“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的落在原地,有的被风吹走,有的被鸟衔到很远的地方。落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落地以后能不能生根。你去了清虚仙宗,把这里的规矩带过去,在那里生根。我留在这里,守着这些已经生根的种子,等它们开花。”

天黑得早。申时刚过,暮色就从河谷里漫了上来。学堂里亮起了油灯,孩子们围坐在石桌前,一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刻钟才散。

散了以后,顾念恩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把今天分出去的种子一笔一笔重新核对了一遍。三百八十七户,三千六百粒籽,一粒不多,一粒不少。每一户的手印都按在契约上,每一份契约都夹在账本对应的页码里。

她核对完了,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冬至日,全部种子离枝。开春入土,各自生根。”

然后她把账本放在小念恩的桌上,吹灭油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学堂。

院子里,月色铺了一地。

石阶缝里那两粒南瓜籽还在。盖着它们的薄雪已经化了,露出洁白的壳。裂了壳的那粒,白芽比几天前又长了一点,细得像一根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光。

它还没有入土。

但它已经离了壳。

离了壳就是离了枝。离了枝,就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往前,扎进土里,拼命生根。

顾念恩蹲下来,把自己小本子撕下的一角纸,折成一个小小的纸篷,盖在两粒籽上面。

不是怕它们冷。

是给它们做个伴。

纸篷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等我。”

夜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吹得纸篷晃了几晃,但没有被吹走。那两粒籽安安稳稳卧在石阶缝里,一粒完整,一粒破了壳冒了芽。

都还没有入土。

但都已经离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