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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看着那些南瓜,手抖得更厉害了,“这......这全给俺们?”
“给。”小念恩从怀里掏出契约本子,撕下一张空白的,“但得签契约。第一条,种子按地亩数分,不能多领。第二条,收成以后,把最好的籽分给周围村子。第三条,不能用种子牟利。”
她把契约递过去,“婆婆,你按个手印就行。”
老婆婆没安。
她拄着拐杖站在那里,风吹得她的白发飘起来,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多了。
“念念姑娘,俺们没有银子给你。”
“不要银子。”
“俺们也没有东西能换。”
“不用换。”小念恩把契约又往前递了递,“只要你们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南瓜丰收了,青石沟也要像石头村一样,把最好的种子分给别人。”
老婆婆看着她,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她没说话,用满是老茧的手在契约上重重按了个手印。
身后的村民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排队按手印。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手指按在纸上的闷响。
玄朴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青石沟的人推着独轮车走了,四十三个南瓜在车上堆成小山,用草垫盖得严严实实。老婆婆走在最前面,枣木拐杖敲在山路上,一声一声,节奏稳当。
小念恩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玄朴走到她身边,“种子不够了吧?”
“差一百二十粒。”小念恩说,“原定三个村子每户领多少,得重新算。”
“还有两个多月才开春。你打算从哪里补这差数?”
小念恩回过头,看着学堂院子里剩下的那堆南瓜,“从品相最好的里面再挑一遍。挑出来以后,重新分配。每户少领两粒,总数不变。”
“每户少两粒,收成就会少一点。”
“少一点没关系。”小念恩往回走,“青石沟四十三户人家,多一粒种子,就多一家人明年不用饿肚子。这边的每户少两粒,不过是桌上少一碗南瓜汤。哪头轻哪头重,不用算。”
玄朴跟在她身后,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响亮,震得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老道活了两百多岁,见过的人多了。有囤籽发财的,有抢籽霸市的,有造假籽坑人的。但为了多护一村人的籽,甘愿让身边人少两粒的,你是头一个。”
他把蒲扇往腰间一插,“小念恩,你外婆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道长认识我外婆,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石阶缝里那粒南瓜籽,还活着。”
玄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学堂门前的石阶缝。两粒南瓜籽嵌在泥土里,一粒完整,一粒被掐开了壳。大雪天里,它们安静地挨在一起,被薄雪覆了一层白。
“你自己不说?”
“我暂时走不开。”小念恩蹲下来,用手把石阶缝上的雪轻轻拂开,“等明年春天,这些种子都入了土,发了芽,我就回去看她。”
玄朴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那个葫芦,递给她。
“这是青囊葫芦,里面装的是百草液。一滴兑一桶水,洒在种子上,可以防一冬的虫咬鼠偷。”
小念恩接过葫芦,“多少钱?”
“不要钱。”玄朴摇了摇蒲扇,“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你的种子契约推广到一百个村子的时候,在村口立块碑。碑上刻一句话。”
“什么话?”
“‘籽不自护,以约共护。’”
玄朴说完,转身就走。灰布道袍在风雪里飘了几下,人已经出了村口。
小念恩捧着葫芦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顾念恩从学堂里探出头来,“小念恩,那个道士是谁?”
“外婆的朋友。”小念恩把葫芦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鼻而来。
她倒了一滴在木盆里,兑满水,用刷子蘸着,一颗一颗涂在南瓜籽上。
顾念恩在旁边帮她,“你刚才跟他说,石阶缝里那粒南瓜籽还活着。是说你嵌进泥里的那粒?”
“还有一粒。”小念恩指了指石阶缝,“张瑞留下的那粒,壳被掐破了,也落进去了。两粒挨在一起,被雪盖着,冻不着。”
“那能发芽吗?”
“不知道。”小念恩继续涂籽,“壳破了的那粒,按理说存不过冬天。但它在石阶缝里,石阶白天被太阳晒热了,晚上会把热气慢慢散出来。兴许能扛过去。”
顾念恩低头看了看那个石阶缝。雪又落了一层,把两粒籽盖得严严实实,像是给它们盖了一床薄被。
“如果能扛过去,明年春天就会发芽。”
“如果能发芽,就是第三代的籽。”
“第三代会怎样?”
小念恩停下手中的刷子,“外婆是第一代。她在清虚仙宗定下契约规矩,那是开花。娘亲是第二代,她把规矩从宗门带到民间,那是传粉。咱们是第三代。”
她看着石阶缝里那两粒被雪覆盖的籽,“第三代的任务,不是开花,也不是传粉。是护籽。护住这些种子,熬过冬天,等春天来了,让它们自己发芽。”
院外风雪渐大,河谷里的风裹着雪粒,打得窗户沙沙响。
石阶缝里,两粒南瓜籽紧紧挨在一起。一粒完整,一粒裂了壳。裂了壳的那粒,裂缝里已经冒出了一点极细的白芽。
白芽被雪盖着,被石阶暖着。
一动不动。
但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