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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片真叶铺开之后,老褐树新籽的那一小片深褐色叶片稳稳停在苔藓上方,托着晨光。根须还在往下扎,走过土层深处沉积的老光能旁边,汲取水汽往上送。水汽走过根须,走过籽肉,走到叶心。叶心接住了,和手束温度融在一起,化成了往外铺的力气。铺了这么多天,叶片从一小截尖铺成了一小片叶子。不急着再铺,先接光。
晨光从雷默树林方向照过来,落在叶片上。叶片接住了。不是猛地收进去,是轻轻托着。光停在叶面上,叶片托着它。籽心里,收束温度和积存光能融成的那一团轻轻往上迎了一小截。它们认得那缕晨光——那不是随便哪一缕光,是裹着暖岩温度、土层砂层老温度、苔藓水汽的光。和它们自己一样,走了一整轮,从地底积蓄够了再升上来,走到天光底下的光。叶片托着晨光,停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往里收了一小缕。收进去的晨光走过叶脉,走到叶心,和融成的那一团光能挨在一起。挨完,叶心比之前又满了一层。
雷霆把手悬上去,淡金色的光照在叶片上。叶片已经接住了晨光,接不住他的光了。他的光从叶片上滑过去,落在苔藓上。“接光了。它接的不是所有光,是它认得的那一缕。晨光裹着暖岩的温度、土层的温度、苔藓的水汽,和它自己走过来的路一模一样。认得,就接了。接了,就收进叶心里,和攒着的光能挨在一起。挨着挨着,叶心就满了。”
路遥坐在门槛上,脚心贴着自己那两块印子。印子旁的四棵草,新铺开的草叶也接光了。碧绿色的叶片托住晨光,收进叶心,和草籽心里攒着的光能挨在一起。草叶尖上停留的水珠轻轻晃了一下,晃完稳稳停着。水珠里收着叶片接住晨光、收进叶心、两缕光挨在一起的整个过程。他把赤松子的雷尺从袖口里抽出来,尺尾凹槽里那粒新树脂籽的叶片也接光了。深褐色的树脂叶托住窗口照进来的光,收进树脂心,和攒着的老温度挨在一起。
雷十八的叶片接光接得最齐。五片赤金新叶同时托住晨光,同时收进叶心,同时和攒着的光能挨在一起。五片叶子同时亮了一小下。
雷三十二的叶片接光接得最轻。三片银白新叶依次接光。最小的那片最先接,然后是中间那片,最后是最大的那片。银白的叶片托住晨光,带着极淡极淡的凉意收进叶心。
雷八十二的叶片接光接得最稳。老根旁那片,叶片接光的时候老根边缘干枯了许久的部分轻轻动了一下。老根认得那缕晨光——无数轮之前,它自己的第一片叶子也接过同样的光。从雷默树林方向照过来,裹着同样的温度。土里那片,叶片接光的时候水汽化成的润轻轻承着叶面边缘。承一下,叶片接得更稳。叶心那边接得最深。攒着的光能比别处厚,收进叶心的晨光比别处多。两缕光挨在一起,挨得很紧。
雷两百零九的叶片接光的时候,淡紫新叶攒着的那一小缕紫也跟着往上迎。紫非光,但晨光收进叶心的时候紫也轻轻挨上去。两缕光挨在一起,只停在它们旁边。
接了很多天。每天晨光照过来,叶片托住,收一小缕进去。收进去的晨光沿着叶脉往下走,走到根须尖,接住老光能匀来的温度,再裹着走回来。走一圈,叶心就慢一层。满了很多层之后,叶心终于满了——不是普通的满,是再也盛不住的满。光从叶心边缘漫出来,顺着已经走熟的叶脉往叶基的方向走。走到叶基,停了停。叶基旁边,极轻极轻地鼓了一小点。那是第二片叶尖将要出现的位置。
天快亮的时候,营地门口落下一片雷默树叶子。是老褐树新籽的第一片叶子接够光、叶心满到漫出来之后那个清晨落下的。路遥把叶子拈起,水珠里收着叶片托光、收光、叶心攒满、漫到叶基的整个过程。水珠停在叶子中央,满得透透的。他把叶子放在石头窝里,去年落下的那片老叶叶面上也停留着一小滴水珠,停在老叶第一片叶子曾经接光的位置。两片叶子的水珠挨在一起,都收着接光的整个过程。
赤松子还光走过的路上,风从营地吹过去,把三百多片新叶接光的温度送到那条路上。三百多片新叶同时托着晨光,同时把光收进去。光在叶脉里走着,从叶尖走到叶基,从叶基走到根须,从根须走进土层。地面微微温了一层。
接光了。不是接所有的光,是接它认得的那一缕。晨光裹着和它同源的温度——暖岩、土层、苔藓。走了一整轮,从地底积蓄够了再升上来的光,和它自己走过来的路一模一样。认得,才接。接了,叶心就满了。满了,光就漫出来,准备生出第二片。又是一轮。